姬旦指尖点向图北,“殿下到任后,可分为三步走
幽州刺史李沅,乃李阀嫡系,而李阀是齐王母族。此人必为掣肘。殿下需寻机将其调离,换上心腹,方能政令畅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此事急不得,殿下初到幽州,立足未稳,不宜与李氏正面冲突。可先示弱,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拿下。”
田珩点头:“先生思虑周详。那第二步?”
“其二,安抚流民,充实户籍。”姬旦执笔,在图中山川河谷间圈出几处,
“幽州户籍匮乏,非因人丁不旺,实乃百姓为避苛捐杂税,隐匿于世家之下,或沦为流民,臣从好友那得知的消息,查过去十年户部文档,幽州上报户籍从二十五万户减至十五万户,但实际”
他在纸边空白处写下一行数字:“据臣推算,幽州实际人口应在二十五万户以上。
那十万户哪里去了?要么被世家隐匿为佃户、奴仆,要么成了流民,在山野间挣扎求生。”
田珩神色一凛,:“十万户……若每户五口,便是五十万人!”
“正是。”姬旦笔尖重重点在纸上,“这些人,是殿下最大的财富,也是最大的隐患。若安置得当,可增赋税,可充兵源,若放任不管,一旦有变,便是五十万暴民。”
“该如何安置?”田珩身体前倾。
“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姬旦说得干脆,“殿下到任后,第一道政令就当是‘减赋’。将幽州田赋从三十税一减至四十税一,丁税减半,同时清查吏治,严惩贪腐。如此,流民必闻风来归。”
他醮墨,又在图上标出几处:
“这些地方,土地肥沃,却因水利不修而荒废,殿下可招募流民,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三年之内,幽州粮产可增三成,户籍可增五万。”
田珩听得心潮澎湃,抚掌道:“先生高见!那第三步呢?”
姬旦却忽然停笔。
他抬眸直视田珩,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皮囊,直窥人心:“不急。在言第三步之前,臣有一问,望殿下如实相告。”
“先生请讲。”田珩神色一肃。
“殿下如何看待京城局势?”姬旦声音低沉,“或者说,殿下之志,止于幽州,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知肚明。
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田珩沉默良久。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春风涌入,带着春末的凉意,吹散了书房内的沉香。
他望着窗外深沉的景色,望着那座沉睡的、却暗流汹涌的京城,缓缓开口:
“京城之内,东宫与齐王府势同水火,父皇态度暧昧,满朝文武,或附东宫,或投齐王,或明哲保身。世族盘根错节,贪腐横行,民不聊生。”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如两簇火焰: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天下,孤留京何益?外镇幽州,积蓄力量,待时而动,这是父皇为孤选的路,也是孤自己选的路。”
姬旦深深看着田珩:“殿下亦有问鼎之心?”
“皇位至尊,谁不欲得之?”田珩眼中闪过桀骜,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属于雄主的锋芒,
“况且,孤那两位兄长,一个刚愎自用,一个优柔寡断,皆非明主之选。这大夏江山若交到他们手中,不出十年,必生大乱!”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道:“这天下,唯有孤可执掌!”
烛火在他眼中燃烧,那光芒炽热得几乎要溢出来。姬旦看着这样的田珩,心中震动。
他见过太多人,齐王的骄狂,晋王的阴柔,朝臣的圆滑,世族的贪婪。但没有一个人,有这样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有这样毫不掩饰的野心与自信。
“殿下可知……”姬旦缓缓道,“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即便殿下登临帝位,若不能掌控世家,亦不过是傀儡而已。”
“那就打破世家。”田珩的声音冷了下来,如金石交击,
“孤的刀,可斩世家。谁敢挡孤前路,唯有死路一条。”
他说得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杀意与决心。
姬旦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发自内心,他起身,整理衣冠,然后,双膝跪地,叩首至地。
“臣姬旦,愿效犬马之劳,辅佐殿下成就千秋霸业!”
这一次,不是虚礼,不是试探。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田珩怔了怔,随即大喜。他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姬旦:“先生快请起!有先生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谢殿下信任。”姬旦起身,眼中闪铄着久违的光芒,
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是得遇明主的欣慰。
两人重新落座,茶已凉了,却无人顾及。
“先生先前论及幽州之策,尚未说完第三步。”田珩亲自为姬旦斟茶,语气诚恳,“还请先生赐教。”
姬旦执盏,却不饮。他凝视着茶汤中浮沉的茶叶,缓缓道:“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变法。”
“变法?”田珩眼神一凝。
“对,变法。”姬旦点头,“减赋税、修水利、整吏治,这些都只能治标,若要幽州真正强盛,若要殿下有争霸天下的资本,必须变法。”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幽州地图上划过:“变法三要。
其一,军制。幽州边军虽勇,但编制陈旧,兵将分离,臣观史书,前朝之时,大灵有武卒,大鸿有锐士,皆是以军功授田宅,故能战无不胜。殿下可在幽州试行新军制,凡战功卓着者,授田宅,免赋税,子孙可承袭军职。”
田珩眼中精光连闪:“先生是说……以田宅换军心?”
“正是。”姬旦继续道,
“其二,科举。如今仕途被世族拢断,寒门子弟纵有才学,亦难出头。
殿下可在幽州开‘幽州试’,不问出身,只考才学,中试者,授官职,掌实务,如此,可收天下寒士之心。”
“妙!”田珩击节赞叹,“那其三?”
姬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清查田亩。”
田珩神色骤变。
清查田亩,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触动的却是世族最根本的利益。千百年来,世家大族何以长盛不衰?
靠的便是隐匿田亩、逃避赋税、蓄养私兵,一旦清查田亩,便是与所有世族为敌。
“先生可知……”田珩声音干涩,“此举,形同谋逆?”
“臣知。”姬旦神色平静,“但殿下欲成大事,必行此险招,幽州世家虽不及京中诸阀,却也盘根错节,他们隐匿的田亩、人口,正是殿下最需要的资源。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殿下在幽州变法,京中世族必会阻挠,与其等他们发难,不如先发制人。
以清查田亩为由,打压幽州本地世族,既可充实府库,又可立威,待京中反应,殿下已在幽州站稳脚跟,他们鞭长莫及。”
田珩沉默了。
他起身在书房内踱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踏在心上。
变法、军制、科举、清查田亩……每一步都是险棋,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天色微明,东方已现鱼肚白,阳光照射,穿透云层,洒在庭院那株银杏上,嫩绿的叶片沾着晨露,在微光中闪闪发亮,焕发着勃勃生机。
就象这个时代,这个天下,这片古老的土地。
它病了,病得很重。
世族如附骨之疽,贪腐如溃堤之蚁,百姓如待宰之羊,但正因如此,才需要有人去治,去变,去破而后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