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柏林郊外的天已经黑透。龙渊号旁边的空地上亮着大功率照明灯,照得一片通明。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两口大锅煮着热汤和面条,几张拼起来的工作台上摆满了面包、香肠、沙律,还有成箱的啤酒饮料。
这顿饭是王正阳安排的。下午收工时,他对李锐军简单交代:“晚上聚餐,把张浩他们团队也叫上。食材准备好些。”话虽简短,但意思明确:三个团队需要尽快融合,而一起吃饭是最直接的方式。
灯光下,人声渐起。李锐军系着围裙在锅边张罗,陈益商带着徒弟们摆放餐具,张浩团队的七个人刚到,站在稍外围的地方,看着这热闹场面还有些拘谨。
王正阳从指挥中心那边走过来。他换了件干净t恤,看起来比白天随和,但眼神依然沉稳。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对众人点了点头:“坐,自己动手。”
这句话打破了最后一点隔阂。张浩团队的人笑着走向食物,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椅子不够,有人坐工具箱,有人坐倒扣的水桶,更多人干脆站着。盘子碰撞声、倒酒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在安静的编组站里显得格外热闹。
李锐军端着一大盘刚切好的香肠走过来,放在王正阳旁边的桌上,自己却没坐,而是端起啤酒杯,用力敲了敲桌子。
“都静一静!我说两句!”他脸有些红,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激动,“咱们这些人,天南海北跑到德国来,图啥?不就是想凭手艺吃饭,过个好日子吗?”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可在这鬼地方,咱们华人是什么地位?”李锐军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白人就不用说了,那些德国技师,表面客气,骨子里谁看得起咱们?之前我在修车厂上班,修好一辆客户急要的宝马,那个白人主管检查时故意拧松一个螺丝,车开出去没多久异响,客户投诉,他当着全车间人的面骂我‘中国佬不专业’!”
他灌了一大口啤酒,擦擦嘴:“这就算了,咱们忍。可后来连黑人都敢骑在咱们头上!”
“前年圣诞节晚上,我下班路过亚历山大广场,两个黑人小青年堵着我,用德语混着英语骂‘中国猪’,要我给钱。我不给,他们直接动手抢我手机,把我推倒在地,拳打脚踢。”李锐军掀开工装袖口,小臂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这就是当时被碎玻璃划的。警察来了,做了个笔录就没下文了。你猜那俩混混后来怎么着?第三天我就在同一条街又看见他们了,屁事没有!”
桌上响起几声压抑的咒骂。好几个老师傅点头,显然都有类似经历。
张浩推了推眼镜,接话道:“李师傅说得太对了。我是留学生,看起来光鲜,其实在学校里、实习时,受的委屈一点不少。”
“去年我找实习,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就拿到两个面试。第一个,面试官是德国人,上来就问:‘你们中国学生是不是只会死记硬背?团队项目做过吗?’我说我做过的项目还拿过奖,他一脸不信。第二个更绝,面试到最后,那个主管笑着说:‘你的专业能力其实不错,但我们团队需要更有“国际视野”的人。’”张浩苦笑着摇头,“什么狗屁国际视野,不就是嫌我是黄皮肤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更憋屈的是,现在连印度人都敢欺负咱们。我租房的那个片区,有几个印度混混,专挑华人小店收‘保护费’。上个月我去中餐馆吃饭,亲眼看见他们把老板堵在柜台里,骂骂咧咧要钱。老板报警,警察半小时才来,混混早跑了。警察就说两句‘注意安全’,走了。”
“这事我知道!”李锐军团队的赵师傅忍不住插话,“我老乡在唐人街开超市,那帮印度阿三每个月准时来‘收帐’。不给就砸东西,泼油漆。报警?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让他们自己调解!调解个屁!那帮阿三就是看准了咱们华人好欺负、不爱惹事!”
陈益商放下筷子,慢慢开口,声音沧桑:“我来德国二十年了,什么没见过?年轻时觉得,咱们华人吃苦耐劳,老老实实干活,总能被认可。结果呢?”
他看向自己的几个徒弟:“振华,你告诉王工,你在汽修中心,德国学徒工资多少,你工资多少?”
李振华低着头,闷声道:“德国学徒时薪14欧,转正18欧起。我干了四年,现在时薪12欧。”
“海涛,”陈益商又问张海涛,“你那焊接大师证书,考下来花了多少时间多少钱?”
“两年,前后花了八千多欧。”张海涛声音发涩,“考下来以为能涨工资,结果老板说‘外国证书要重新评估’,一等就是半年,最后每小时就加了一欧五。”
陈益商看着王正阳,又看看桌上所有人:“这就是现实。白人看不起你,觉得你是二等公民。黑人欺负你,觉得你不敢还手。现在连印度混混都爬咱们头上拉屎撒尿!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咱们华人在这边没根,没势力,被欺负了也只能忍!”
这话说出来,桌上彻底安静了。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李锐军抹了把脸,看向王正阳:“王博士,所以当陈师傅跟我说,您这项目干完了能回国,能进正经单位——我是真动心了。我不求大富大贵,就想让我妹妹晓薇以后不用再受这种气!咱们华人怎么了?咱们手艺差吗?咱们不努力吗?凭什么在这边就得当孙子?”
张浩也站起来,举着酒杯:“王工,我敬您。不是因为您给工资高,是因为您给了条出路。我爸妈在国内,年纪大了,我一直想回去。可回去能干啥?海归现在不值钱了。但您这项目,是真能让咱们靠手艺吃饭,堂堂正正做人的路!”
桌上二十多个人都看着他俩,又看向王正阳,眼神热切。
王正阳缓缓站起来,端起水杯。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李锐军脸上移到张浩脸上,再到陈益商、赵师傅、李振华、张海涛……一张张黄皮肤的面孔,在异国的灯光下,写满了漂泊的艰辛和渴望归家的期盼。
“这顿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就是想让各位知道,你们的手艺,在我这里,值钱。你们的尊严,在我这里,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说:“车,是要开回国的。车上需要人——需要懂它、会修它、能让它一直跑下去的人。我需要的是骨干,不只是现在在这干活,而是以后在国内,跟着这辆车继续走下去的骨干。”
“技术好的,能吃苦的,信得过的,项目结束,跟车回国。工作,编制,安置,我承诺的,一定兑现。”
他举起水杯:“不愿意的,不强求。愿意的,咱们就以水代酒——敬以后不用再受气的日子。”
“敬以后!”李锐军第一个吼出来,眼框发红。
“敬以后!”陈益商重重点头。
“敬以后!”张浩和老李、周明同时举杯。
“敬以后!”二十多个声音汇在一起,酒杯、水杯、饮料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杯喝下去,气氛彻底变了。三个团队的人开始真正坐在一起聊天。李锐军拍着张浩的肩膀说“以后跟我学德国人那套机械标准”,陈益商指着刘启明对张浩说“这小子数控编程有一套”,赵师傅和孙海比谁力气大,李晓薇和林洛儿给年轻人添菜……
王正阳看着这一幕,知道目的达到了。一顿饭,一番肺腑之言,把三个团队凝聚在了一起。这些人现在不只是为钱干活,更是为一份尊严,为一个不再被歧视、能够堂堂正正生活的未来。
他知道,当真正的考验降临时,这种基于共同处境和共同渴望的凝聚力,比任何利益捆绑都牢固。
饭局过半时,王正阳起身去拿水。走到饮料台边,林洛儿正在那里倒果汁。
“累了?”他走过去。
林洛儿转头看他,笑了笑:“不累。今晚……挺好的。”她顿了顿,轻声说,“你说的话,大家都听进去了。”
王正阳接过她手里的瓶子,帮她倒满:“都是实话。”
林洛儿看着他,忽然说:“你在给他们一个家。”
王正阳动作微顿。
“不是房子那种家,”林洛儿声音很轻,“是一个……不用低头,不用忍气吞声的地方。”
王正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他想起那个吻,想起她唇间的柔软。
他伸手,很自然地揽了下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你也在里面。”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托住她后颈,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比白天那个久一点,也深一点。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也能感觉到她慢慢的放松。她的手轻轻抓着他胸前的衣服。
过了十几秒,他松开她,额头还抵着她的。
动作很快,说完就松开了。林洛儿脸微红,但眼里有笑意。
远处传来更大的笑声,有人唱起了中文老歌。王正阳拿着水杯走回座位,林洛儿也回到李晓薇身边。
夜更深了,但灯光还亮着。龙渊号静静卧在轨道上,旁边是聚在一起吃饭说笑的人群。这些在异国他乡受过白眼、挨过欺负、憋了一肚子气的华人技术工人,因为一辆车、一个承诺,正在成为一个真正的集体。
王正阳知道,这只是开始。但最难的“心”,已经聚在一起了。
距离码头那场冲突,还有不到一天。
距离更大的风暴,还有十二天。
但至少今晚,这些漂泊的人,看到了一点回家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