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s-7庞大的身躯在秋日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当陈益商带着四个徒弟站在这钢铁巨兽面前时,即使是有经验的老师傅,也感到了某种视觉上的压迫感。列车静默地卧在铁轨上,深灰色的涂装,硬朗的线条,五节动车头串联在一起,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工业力量。
“我的天……”张海涛仰着头,手里的工具袋差点掉在地上,“这玩意儿……咱们要改这个?”
“别被个头吓住。”陈益商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他拍了拍冰冷的车体,发出沉闷的响声,“db的东西,底子好。咱们是给它加‘衣服’,不是重造骨架。王博士,从哪儿开始?”
王正阳已经提前到了半小时,做了简单的准备。他摊开几张手绘的1:100比例的车体轮廓图,用磁铁吸在车体侧面。“今天的目标是创建基础数据库。”他的声音清淅冷静,“我们要对车体关键部位进行精确测量,为后续的改造设计提供依据。分为两组:陈师傅带李振华、张海涛,负责车头局域和第一节动力车厢的测绘,重点是防撞结构、驾驶室框架、以及前部底盘连接点。刘启明、王建国跟我一组,负责车体中后部的测绘,重点是载货平台结构、底盘大梁、以及缺省的设备安装点位。”
他分发工具:全新的激光测距仪、电子角度尺、高精度卷尺、记录板和数码相机。“所有关键尺寸必须双人独立测量、交叉复核。测量点在车体上用这种可擦除的标记笔编号。每个点位的三维坐标、相邻关系、以及重要的结构特征都要记录。刘启明,你用你的手机装个简单的测绘app,配合激光测距仪做快速三维点云数据采集——我知道你会这个。”
刘启明惊讶地看了王正阳一眼,点点头:“明白,我试试。”
“开始吧。”
工作迅速展开。陈益商那组率先行动。老师傅拿出粉笔,在车头保险杠局域画了几个大圈。“振华,你先量总宽、总高、离地间隙。海涛,你跟我上来,看驾驶室下面的转向架连接结构,注意安全。”
李振华干活极其仔细。他先用激光测距仪快速扫出几个基准尺寸,然后换用卷尺进行手工复测,每量一个数据就大声报出,同时记录在板上。张海涛则跟着陈益商爬上工作梯,贴近车体底部。陈益商用手指敲击车架,听声辨位,查找结构焊缝和加强筋的位置,张海涛则用相机多角度拍照记录。
另一组,刘启明果然展现了数字一代的技术能力。他先用手机围着车体中段走了一圈,用app配合测距仪快速采集了上百个表面点,生成一个粗糙但可用的三维轮廓。然后和王建国配合,对这个轮廓的关键部位进行精细化测量和标注。王建国对车底的各种管路、阀件、接口特别敏感,很快就在草图上标出了几个液压和气管路的预留接口位置,以及车架上的几个潜在承重加强点。
王正阳则在两组之间巡视。他的手指时不时轻轻触碰车体被测量的部位。看似检查,实则在用机械亲和进行更底层的验证。”。
“这个点标记一下,用超声波测厚仪复查厚度分布。”王正阳平静地指示,没有解释原因。李振华虽然困惑,但还是照做,在记录板上做了特殊标注。
当陈益商和张海涛在讨论一处车架焊缝的加强方案时,王正阳走过去,手指轻抚焊缝表面。感知深入金属内部。“这个焊缝熔深足够,但热影响区有点宽,母材在这一侧的轫性下降了约15。如果要在这上面直接焊接加强件,预热温度要提高50度,并且用低氢焊条。”
陈益商惊讶地看着王正阳,又看看那处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焊缝。“王博士,您怎么看出来的?”
“经验,加之一点理论计算。”王正阳含糊带过,“总之,这里要特别处理。”
几个小时的测绘,eis-7庞大的车体上布满了可擦除的标记点编号。记录板上写满了数据,刘启明的手机里存了数百张照片和初步的三维点云。每个人都满头大汗,但没有人抱怨。实实在在的工作,明确的报酬,以及那个远方的希望,让这支临时小队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下午四点半,主要测量工作告一段落。王正阳将陈益商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份手写的材料清单。
“陈师傅,这是根据我们初步改造方案估算的第一批须求。你看看,以你的经验,如果全部从正规渠道、按标准品牌采购,大概需要多少预算?交货周期多长?”。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王博士,这些东西如果全走正规大供应商,光是钢材和焊材,就得两万五千欧往上走。而且这种特种板材,订货周期至少两周,量大可能还要更久。再加之工具和涂料……首期投入恐怕就得四万欧左右。”
“如果……我们想控制成本,加快进度呢?”王正阳问,声音放低了些,“有没有其他途径?”
陈益商沉默了几秒,环顾四周,确认徒弟们都在远处整理工具,才压低声音说:“有是有……但是得找‘特殊’渠道。柏林这边,有些材料……来源不那么清楚,可能是工厂的尾料、库存处理品,甚至是某些工程‘多出来’的东西。质量需要仔细挑,但价格能便宜三到四成,交货也快,现金交易,不留记录。”
“渠道可靠吗?谁在操作?”
“一个叫张易强的,外号张老板,在华人圈里有点势力,做建材和物流,门路很杂。”陈益商声音更低了,“我以前厂里应急的时候,找他买过几次零碎材料,东西能用。但是跟他打交道……得小心。他这个人,只认钱,而且背景不干净。”
张易强。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这样,陈师傅。”王正阳思忖片刻,“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以你个人的名义,找个可靠的中间人,不动声色地打听一下,如果我们要从张易强那里采购清单上这批材料,大概的报价、交货时间、交易方式和质量保证措施。记住,不要暴露项目和我们的具体须求,就说是帮一个做工程的朋友打听行情。”
“明白。”陈益商点头。
“第二,你同时准备一份正规渠道的详细报价单,品牌可以选性价比高的二线品牌,规格就按清单上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明面上,我们有正规的采购计划和预算;暗地里,我们要评估‘特别’渠道的风险和收益。”
“王博士,您这是……”陈益商有些不解。
“项目有项目的规矩,但预算也有预算的限制。”王正阳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们要在规则内,把事情办成、办好。你明白吗?”
陈益商恍然,用力点头:“我懂了。我去办。”
就在这时,王正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那是一部不记名的预付费手机,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号码。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简短的加密信息:“货已到,可验。老地方,六点。”
李铭。他说的“货”,就是王正阳之前额外委托查找的“特别商品目录”里最优先的那项——军工实验室流出的技术资料。
“陈师傅,今天就到这里。你带大家收尾,把数据整理好,明天我们开始绘制初步的零件加工图。”王正阳收起手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酬劳我已经放在你工具袋的夹层里了,按约定好的,现金。”
陈益商摸了摸工具袋,感觉到那个厚实的信封,点点头:“王博士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