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结束后的第一天,太阳在天空停留了大概五个小时的时间便缓缓沉入西方。
重新出现的太阳让整个世界都为之沸腾了——至少,在无线电波中是如此。
无论是江城庇护所还是磐石庇护所,他们的广播几乎一整天都没有停歇过。播报员用激动得近乎嘶哑的声音,反复确认着白昼的回归,欢呼着黑暗的退散,鼓舞着所有幸存者的士气,并一遍又一遍地重申着庇护所对未来的展望和招募信息。兴奋之情,隔着收音机许墨都能清淅地感受到。
起初,许墨也为光明的回归感到欣慰,但听着那持续不断、内容重复的广播,也不由得感到有些嘈杂。他需要安静的环境来修炼和思考,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许墨伸手关掉了收音机,庇护所内顿时恢复了清净。
“才五个小时,不过是个好的开始。”许墨望着窗外逐渐暗淡下去、但已能清淅分辨出晚霞色彩的天空,心中笃定,白昼会越来越长。
果然,到了第二天,太阳从升起到落下持续了将近七个小时,这已经接近了许多高纬度地区冬季的正常白昼时长。
后续的几天里,白昼的时间稳定在了十个小时左右,并且日照强度明显增强。天空不再是永夜期间那令人心悸的墨黑,也不再是黎明时分的绚烂霞光,而是呈现出一种久违的、清澈的蓝色。
虽然天空偶尔仍有稀薄的云层飘过,但阳光已然具备了相当的穿透力和热力。
许墨没有过多地去关注广播里持续不断的乐观报道,他的注意力被一个更现实、更迫近的问题吸引了。
一楼的地面,最初在永夜时期,虽然寒冷,但因为是水泥地且被他封闭得较好,还算干燥。但随着日照增强,气温回升,积雪开始融化,先是墙壁和角落出现了湿漉漉的水汽,地面变得有些潮湿。而到了现在,情况明显恶化了。
一些地势较低的角落,已经开始有浑浊的水流缓缓渗入。这些水带着泥土和冰雪融化后的杂质,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一小滩,并且范围在缓慢而坚定的扩大,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潮湿的霉味。
“这融雪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许墨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水渍,触感冰凉。
而且许墨知道,这还只是开始。随着气温进一步回升,以及可能出现的降雨,积雪融化的速度会更快,汇集成的地表的水流也会更汹涌。
江城庇护所广播中警告的“洪水内涝”风险,绝非危言耸听。他所在的这栋三层小楼虽然地基较高,但并非绝对安全,一旦形成较大范围的积水,一楼被淹没的可能性很大。
“幸好,准备得早。”许墨庆幸自己之前未雨绸缪,搞到了那艘冲锋舟。他立刻行动起来,来到庇护所外被他用防水布小心遮盖的冲锋舟旁。
仔细检查了冲锋舟的状态,船体完好,没有在搬运和存放过程中出现破损。舷外发动机他也简单维护过,确保关键部件没有冻住或锈死。
接着,许墨找来了几根结实的长绳,将冲锋舟拖拽到庇护所旁边一处相对较高、且靠近他二楼窗户的位置。
他将绳索的一端牢牢固定在冲锋舟的牵引环上,另一端则分成两股,一股系在二楼一根坚固的窗框上,另一股则系在旁边。这样做的目的是双重保险,即使一方固定点出现问题,冲锋舟也不会被水流冲走。同时,这个位置也方便他在紧急情况下,直接从二楼窗户登上冲锋舟。
固定好冲锋舟后,许墨并没有停下而是回到屋内,开始将一些绝对不能碰水的重要物资,尤其是武器弹药、以及珍贵的药品,进一步检查和封装,确保即使屋内短暂进水,也能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因为大部分物资早已存入专属空间,这让许墨应对起来从容了许多。
做完这些,许墨登上楼顶,再次极目远眺。
眼前的景象与永夜时期以及刚结束时的死寂相比,已然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目之所及,大片大片的积雪正在阳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原本被厚厚雪被复盖的世界,仿佛正在褪去冬装,显露出它满目疮痍的真实面貌。
远处,一些低洼地带已经形成了大片的积水区,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
空气中充满了冰雪消融时特有的那种湿润而清冷的气息,同时也能听到积雪从屋顶滑落的“噗噗”声。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大部分的积雪就会化完。真正的考验,恐怕就在融雪高峰的这几天了。”许墨判断着形势,他必须保持警剔,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阳光普照之下,积雪消融,许多被掩埋的细节开始暴露出来。突然,许墨的目光在镇子边缘靠近之前他遭遇敏捷丧尸那片局域的方向凝滞了,眉头下意识地皱紧。
那里有一处地势略高的雪堆,因为背阴,融化的速度相对较慢,但此刻也萎缩了大半。
就在那残存的种露出了几抹极不协调的、与冰雪和泥土截然不同的颜色——那是衣物的颜色,而且隐约能看到类似肢体的轮廓。
若是在以前积雪深厚时,许墨绝对无法发现。但此刻,随着冰雪这层“白色裹尸布”的消褪,一些被掩埋的真相,正悄然浮出水面。
许墨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仔细望向那个方向。
镜头拉近,景象清淅地呈现在眼前——那是五个人。以各种扭曲、僵硬的姿势倒伏在融化的雪水泥泞之中。他们穿着破旧的冬衣,身上复盖着半融的雪水和泥浆,身体僵硬,面色青白。
然而,让许墨眉头紧皱的并非是发现冻僵尸体,而是他们身上的致命伤。
通过望远镜,许墨可以清淅地看到,其中一人的胸口有一个明显的弹孔,衣物被血液浸透后冻结;另一个人的额头上也有一个可怖的窟窿;还有一人背部中弹,所有的致命伤,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了枪械。
许墨的心沉了下去,丧尸和变异兽不可能会使用枪械,更不会造成如此精准的枪伤。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这些人是被其他人用枪杀死的。
许墨瞬间联想到了之前与那队状态不错的幸存者交易时,自己曾感叹“大家好象都挺守秩序”,而对方那个中年队长脸上露出的、欲言又止的苦涩笑容。
当时自己并未深究,只以为是末世生存不易的感慨。但现在,结合眼前这五具被枪杀、弃尸雪中的尸体,那个苦涩的笑容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
那并非对生存艰难的叹息,而是对人性之恶、对潜藏在秩序表象之下血腥规则的无声控诉。
许墨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几种可能,是物资争夺下的黑吃黑?是队伍内部的清洗与背叛?是强大的幸存者团体对弱小者的掠夺与屠杀?
但无论哪一种,都指向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片废墟之上,光明或许正在回归,但人性的阴暗面却从未远离。所谓的秩序,可能只存在于实力相当、或者有更强力量威慑下的特定场合和群体内部。
在广播信号无法复盖的荒野,在迁徙的路途之中,在资源匮乏的角落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依然赤裸裸地上演着。
官方庇护所广播中宣扬的秩序与合作,或许是人类文明重建的理想与方向,但绝非当下整个末世图景的全部。
在这光辉与泥泞交织的过渡时期,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依旧藏着噬人的阴影。
许墨缓缓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他再次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剔,不能轻易相信陌生人,更不能被表面的“秩序”所迷惑。
这件事象一记警钟,在许墨心头敲响。他看了一眼楼下固定好的冲锋舟,又看了看手中冰冷的望远镜,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深沉。
阳光依旧明媚,加速着冰雪的消融,也无情地揭开了复盖在残酷现实之上的那层洁白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