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九边重镇,寒风如刀,卷着枯草碎屑在城墙上呼啸。
张辅以大明英国公、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名义签发的军令,伴着驿骑的马蹄声,如星火般传遍宣府、大同、紫荆关及沿线大小军堡。
那朱红印章盖在泛黄的绢帛上,字字铿锵:“收拢散兵、安葬英烈、厉兵秣马,待令反攻瓦剌!”
这道军令,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在各边镇守将心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宣府城内,总兵官杨洪正站在镇虏楼的了望口,望着关外茫茫雪原。
他年近七旬,须发皆白,却依旧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土木堡之变的噩耗传来时,宣府上下人心惶惶,瓦剌骑兵数次叩关,都被他率军拼死击退。
这些日子,杨洪最忧心的并非瓦剌的攻势,而是行踪不明的天子朱祁镇——毕竟,他在土木堡之变后,曾暗中调集精锐,前去勤王救驾,还不惜拼死凿阵,若天子有失,他这“救驾之功”便成了泡影。
“总兵官!居庸关急递,英国公军令!”亲兵顶着风雪奔上楼来,双手递上一封封缄严密的绢帛。
杨洪接过军令,指尖触到冰凉的封蜡,心中已是一动。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当“张辅”二字映入眼帘,再读到“收拢散兵、厉兵秣马”的字句时,紧绷多日的肩膀陡然松弛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他将军令反复读了三遍,眼中的忧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
“好!好啊!”杨洪抚掌长叹,声音带着几分劫后馀生的释然。
身旁的副将不解地问道:“总兵官,不过是一道军令,您为何如此高兴?”
“你不懂。”杨洪指着军令上的落款,“老太师是什么人?靖难名将,四朝元老,军方第一人!土木堡之变后,他护送陛下杀出重围,此后便没了音频。如今他在居庸关签发军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定然安然无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外,语气中满是笃定:“老太师一生忠勇,若陛下有失,他绝不会独活,更不会在此刻发号施令。他这是在向天下边镇宣告,天子尚在,大明未倒!”
想到这里,杨洪心中更是畅快。
他这些日子收拢溃散的士兵,加固城防,囤积粮草,甚至暗中连络了几个蒙古部落,就是为了等天子的消息。
如今天子安全,他的救驾之功便板上钉钉。
待到陛下回到京师,他这宣府总兵的位置不仅稳如泰山,说不定还能再进一步,封侯希爵也未可知啊。
“传我将令!”杨洪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即刻按英国公军令行事:各卫所全力收拢土木堡溃散的士兵,凡归队者一律既往不咎,妥善安置编入军中;派专人搜寻英烈遗骨,择吉地安葬,设坛祭奠;全军加紧操练,尤其是骑兵和火器营,三日一小演,五日一大演,务必在半月内恢复战力!”
他目光锐利,“告诉弟兄们,天子还在,老太师还在,反攻之日不远了!”
“届时,咱们宣府铁骑要当先锋,活捉也先,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亲兵轰然领命,转身奔下楼去。
杨洪再次望向居庸关的方向,心中一片火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紫袍、接受天子封赏的场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张辅啊张辅,狗娘养的老东西,你他娘地竟真的成功了!
就算是我这宣府杨王,也不得不说一声佩服啊!
同一时刻,大同城内的总兵府中,郭登正对着桌上的军令皱眉沉思。
他身着铠甲,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文人的儒雅,又透着武将的果决。
作为明初名将武定侯郭英之孙,郭登自幼喜谈兵事,智勇兼备,土木堡之变后,他临危受命镇守大同,仅凭数千残兵,硬生生挡住了瓦剌的数次猛攻,还发明了搅地龙、飞天网等攻守器具,让也先屡屡碰壁。
他手中的军令,绢帛质地精良,字迹遒劲有力,确是张辅的亲笔无疑。
可越是确认,他心中的疑惑就越深。
“老太师……陛下……”郭登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军令上的字迹。
他清楚记得,土木堡之变时,张辅始终护在天子左右,最后护送天子杀出重围,这是他从侥幸逃脱的溃兵口中得知的消息。
可自那以后,天子和张辅便没了音频,有人说天子被瓦剌掳走,有人说张辅战死沙场,各种流言蜚语在边镇流传,让他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如今,张辅突然在居庸关现身,签发如此大规模的军令,却只字未提天子的具体情况。
这实在不合常理——若天子安然无恙,为何不借军令昭示天下,稳定人心?若天子仍在险境,张辅又为何急于调动边镇兵力?
郭登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手指落在居庸关的位置。
居庸关是京师门户,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张辅选择在此地立足,显然是要掌控这道咽喉要道。
可仅凭一道军令,就让九边重镇尽数听命,未免太过仓促。
郭登素来谨慎,凡事都要深思熟虑,这般不明不白的命令,让他实在难以全然放心。
“总兵官,英国公乃是五府大都督,他的军令,咱们是否该即刻执行?”参军小心翼翼地问道。
郭登收回目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老太师的威望,九边无人不服。他一生治军严谨,绝不会无的放矢。”
“纵然心中有疑,这军令也容不得违抗。”郭登深知张辅在军中的地位,四征安南、北讨漠北、平定朱高煦叛乱,功勋卓着,是大明军方的定海神针。
若是抗命,不仅会动摇军心,更会落下不忠不义的罪名。
“传命下去。”郭登语气坚定,“其一,令各卫所、军堡敞开营门,收拢溃散士兵,登记造册,优渥安置,有作战经验者编入主力,老弱者负责后勤;其二,派斥候游骑搜寻土木堡及周边战场的英烈遗骨,统一安葬,立碑纪念,安抚阵亡将士家属;其三,全军进入备战状态,修缮城防,检查武器装备,尤其是我之前设计的搅地龙、飞天网,务必调试到位,火器营加紧制造火药、箭矢,骑兵每日操练奔袭之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两名心腹驿骑,乔装成商人,火速前往居庸关,暗中打探天子和老太师的真实情况,务必弄清陛下是否真的安全,老太师此举的真实意图……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参军领命而去,郭登再次拿起军令,眉头依旧未舒。
他总觉得,这道军令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玄机。
京师那边已经立了郕王监国,于谦执掌兵部,局势错综复杂。
张辅此刻调动边镇兵力,究竟是为了迎回天子,还是另有图谋?
可无论如何,郭登只能按兵不动,一边执行军令,一边静待消息。
大同是京师的西北屏障,他绝不能出任何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