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懿旨?
有什么用?
后宫不得干政!
所以对王文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反倒是被懿旨点名斥责的王文,此刻脸色涨得通红,不是羞愧,而是恼怒。
他猛地踏出一步,似乎想要上前辩驳,却被于谦暗中用眼神制止。
王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露出几分委屈与愤慨,对着金英拱手道:“金大珰,老夫上书所言,句句皆是为了江山社稷,绝非个人野心!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尚在襁保,若不早定君位,京师危矣!还请公公回禀太后,望太后以大局为重,收回成命!”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带着几分桀骜,显然并未将这道懿旨真正放在心上。
其馀文臣集团的官员,更是大多不当回事。
他们或低头不语,神色淡然;或相互交换眼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有人甚至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御座旁的朱祁钰,眼中带着明显的支持之意。
他们之所以让王文第一个站出来开口请立天子,本就不是单纯的“上书进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示威。
自土木堡之变后,王振一党复灭,京营兵权早已落到了以于谦为首的文臣集团手中。
于谦凭借过人的军政才干,迅速集成了京营三大营,提拔了一批亲近将领,牢牢掌控了京师的防务力量。
如今的文臣集团,早已不是单纯的朝堂文官,而是手握兵权、能够左右京师局势的内核力量。
他们让王文这个刚刚回京的九卿上书,请立朱祁钰为帝,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孙太后:我们已经做好了改朝换代的一切准备,你这位太后,最好识时务!
同意,那便是皆大欢喜,朱祁钰登基,他们自然是辅国功臣,自此掌握朝堂话语权;不同意,也无妨——京师防务在他们手中,群臣之心在他们手中,朱祁钰这个监国,早已是他们扶持起来的最佳代言人,孙太后孤掌难鸣,根本无力回天。
金英将王文的话听在耳中,冷冷一笑,道:“王总宪不必多言,太后懿旨已下,字字千钧,咱家只需如实回禀便可。至于太后是否会收回成命,非咱家所能揣测。”
金英也知道,太后懿旨对这些九卿大员而言,没有什么意义。
但关键在于礼法,孙太后是宣宗皇后、正统太后,牢牢占据了礼法大义。
她直接表态不同意更易新君,那这些满口礼法道德的文臣缙绅也不得不思量一二。
这道懿旨,只为拖延时间。
说罢,金英收起懿旨,对着朱祁钰微微躬身,便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满殿的沉默与无形的张力。
金英走后,朱祁钰的脸色依旧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太后忧心皇兄,情有可原。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不甘与决绝却愈发浓烈。
于谦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太后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京师防务刻不容缓,还需殿下早做决断!臣等愿为殿下分忧,劝说太后以江山社稷为重。”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力量,瞬间稳住了殿内的局势。
王直也随之附和:“于尚书所言极是。如今瓦剌大军虎视眈眈,若因君位未定而人心涣散,后果不堪设想。殿下乃先帝亲子,民心所向,臣等愿联名再奏太后,恳请太后三思。”
群臣见状,纷纷上前附和:“臣等愿联名再奏!恳请殿下登基,以安天下!”
一时间,“请殿下登基”的呼声此起彼伏,响彻文华殿。
朱祁钰看着阶下群情激昂的百官,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支持,心中的怒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信心。
他心里门清,孙太后的反对,不过是最后的顽抗。
有于谦、王直等文臣的支持,有京营兵权在手,这场登基之路,即便布满荆棘,他也终将抵达终点。
呵,不过是一对孤儿寡母,能挡得住谁?
朱祁钰抬手示意百官安静,语气凝重地说:“诸位卿家的心意,本王心领了。只是太后旨意已下,本王若执意强求,恐伤了皇家和气。不如这样,容本王与于尚书、王尚书等几位大臣商议一番,再作打算。”
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孝顺”与“谦逊”的姿态,可暗地里,一场更为周密的计划,正在他与于谦、王直等人的心中悄然蕴酿。
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让朱祁钰登上皇位,更是要彻底掌控朝堂,让孙太后再也无力干预政事。
文华殿内的空气,依旧紧绷,却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散朝之后,文华殿外的青石长阶上,文武百官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皆离不开“另立新君”四字。
吏部尚书王直走在人群末尾,一身绯色官袍沾了些晨露,显得有些沉郁。
他年近古稀,鬓发早已斑白,方才殿内的喧嚣还在耳边回响,孙太后的懿旨如同一块巨石,虽激起千层浪,却终究没能撼动文臣集团的决心。
他正低头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联名上奏,逼孙太后让步,脚步却陡然顿住。
只见长阶尽头的银杏树下,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青袍玉带,面容清癯,正是礼部尚书胡潆。
胡潆比王直年长四岁,历经五朝,乃是朝堂上少有的元老重臣,更兼执掌礼部多年,素以沉稳持重闻名。
此刻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王直,显然已在此等侯多时。
王直心中一惊,脚步下意识地停住。
他与胡潆同朝为官数十载,相交甚笃,却也深知此人眼光毒辣,心思深沉,绝非轻易站队之人。
今日文华殿上,胡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王直原以为他是默许了众人的谋划,却不想他竟会在此处候着自己。
“大冢宰。”胡潆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打破了周遭的沉寂。他唤的是王直吏部尚书的尊称,语气里却无半分客套。
王直定了定神,走上前拱手行礼:“大宗伯在此等侯,可是有话要说?”
胡潆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见百官已走远,这才沉声道:“方才殿内之事,老夫都看在眼里。大冢宰,你乃百官之首,执掌铨选,一举一动关乎朝堂根基,老夫今日倒是要问一句——你为何要这样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诘问的意味:“扶持郕王上位,改朝换代,把持朝政,真的是为了大明社稷?为了天下百姓?”
“在老夫看来,你们这是在赌,赌陛下回不来,赌你们能借着拥立之功,把持朝政,权倾朝野!”
王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知道胡潆性情耿直,定然是对今日之事心存不满。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大宗伯此言差矣!”
“老夫与于尚书等人,绝非是为了一己私利。你我皆是历经四朝的老臣,难道还看不清如今的局势?把持朝政,权倾朝野?大宗伯觉得我们真的在乎吗?”
“请立天子乃大势所趋!我们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