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京营由皇帝钦定的勋戚或宦官监领,她作为太后,尚可通过皇帝心腹间接影响军务,关键时刻甚至能调动部分兵力稳固皇权。
可于谦是外朝文臣的内核,向来恪守“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更对宦官监军深恶痛绝。
如今他要夺走京营,废除旧制、统一指挥,便是要将兵权彻底收归文臣掌控。
待于谦整饬军纪、笼络军心,京营上下皆成他的亲信嫡系,届时别说她一个太后,恐怕连朱祁钰这个监国,若不合文臣之意,都难以调动一兵一卒。
这兵权一旦交出,便是泼出去的水,再无收回之理。
孙太后越想心越沉,深知这一步退让,意味着皇权将彻底失去最坚实的屏障,往后文臣集团便可凭借京营兵权步步紧逼,她与皇长子朱见深的未来,都将彻底陷入被动!
一旁的金英也瞬间反应过来,脸色煞白,悄悄拉了拉孙太后的衣袖,示意她冷静。
于谦似乎并未察觉孙太后的异样,继续说道:“京营乃京师屏障,提督之位至关重要,需得选一位智勇双全、威望卓着、忠心耿耿之人担任,方能服众,方能统筹全局。”
“此事刻不容缓,还请太后与殿下速速决断,以免延误战机!”
胡潆见状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拧起深深的沟壑,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身为历经六朝的元老,他见过洪武永乐的文武制衡,也亲历过仁宣之治的朝堂清明,如今面对这两难局面,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压着巨石。
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于谦说的不无道理。
瓦剌铁骑即将兵临城下,土木之败后京师精锐尽丧,人心惶惶,此刻若再纠结于祖制之争,延误了军务,一旦京师失守,社稷倾复,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国难当头,自然该以护住京师、保住大明社稷为先,于谦有胆有识、威望卓着,由他提督京师三大营,确实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无可厚非。
可另一方面,他心中的隐忧如潮水般汹涌。
文臣掌军本就是洪武朝定下的禁忌,如今于谦借着武勋断层的机会,推动设立京营提督之职,这步棋走得又快又狠!
他太清楚文臣集团的行事逻辑,这京营兵权一旦到手,又岂会轻易交出去?
即便朱祁钰日后成功登基,甚至将来皇太子朱见深亲政,文臣集团也绝不会将这掌控京师命脉的兵权,交还五军都督府这个武臣内核机构。
洪武永乐年间奠定的文武制衡格局,本是大明长治久安的根基。
如今武勋凋零,文臣再独掌军权,朝堂必将陷入文武失衡的危局。
届时文臣集团军政一把抓,皇权被架空,祖制被践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想到这可怕的后果,胡潆只觉得一阵心悸,连睁开眼睛面对眼前的局面,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方才还瘫软在地、满脸惊惧的朱祁钰,此刻象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起,先前的慌乱失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沾染尘土的锦袍,尽管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悸色,却已摆出监国应有的沉稳姿态——这并非恐惧平复后的幡然醒悟,而是早有预谋的刻意表演。
早在土木堡之变的噩耗传回京师、他被孙太后立为监国之初,便已悄悄与于谦等文臣内核有过多次私下密谈。
那些深夜里的促膝长谈,早已把权力博弈的关键道得明明白白:他虽身为监国,却无稳固根基,皇侄朱见深仍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一旦朱祁镇回京,他的位置便岌岌可危。
唯有让文臣集团彻底掌控京营兵权,借武勋凋零的真空期打破旧有格局,他才有足够的力量撬动皇位继承的法统,实现从监国到帝王的跨越。
文臣需要一位安分听话的君主,而他需要文臣的兵权作为上位的阶梯,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
此刻于谦提出设立京营提督、总领三大营军务,正中朱祁钰下怀。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张口闭口皆是国家大义:“于尚书所言极是!如今瓦剌铁骑压境,京师危在旦夕,社稷存亡糸于一线,哪还有时间纠结祖制之防?”
他语气铿锵,刻意加重了“社稷”二字,“武勋凋零,五军都督府无人能担重任,于尚书有胆有识、忠心报国,由他统筹京营军务,正是众望所归!若因循守旧、错失战机,导致京师失守,我等何以面对列祖列宗、天下苍生?”
他一边说,一边刻意看向帘幕之后的孙太后,神色间满是“以大局为重”的坚定,仿佛全然忘了方才被血腥场面吓瘫的窘迫。
“当务之急,是授予于尚书全权,整饬军备、凝聚军心,早日击退瓦剌。至于祖制礼法,待京师安稳、国难解除后,再议不迟!”
这番话既呼应了于谦的提议,又摆出了监国以社稷为先的姿态,滴水不漏。
可这一幕落在胡潆与孙太后眼中,却如同一记重锤,印证了他们心中最深的疑虑。
胡潆看着朱祁钰瞬间切换的神态,想起他先前的懦弱与此刻的激昂,再联想到文臣集团步步紧逼的夺权节奏,心中已然明了——这位监国只怕早已与于谦等人勾结在了一起。
他重重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失望与忧虑,哪里不清楚这对君臣一旦联手,洪武、永乐年间定下的文武制衡格局,怕是要彻底崩塌!
武夫当国,文臣秉政,都会国将不国!
帘幕之后的孙太后更是气得浑身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太了解朱祁钰这个郕王,平日优柔寡断,今日却能如此言辞犀利、立场坚定,若非早有预谋,怎会如此?
朱祁钰方才的恐惧或许有几分真实,但若非与文臣早有勾结,绝不可能在转瞬之间便镇定自若地为于谦张目。
他分明是借着国难之名,行夺权上位之实,甘愿做文臣集团的傀儡,也要换取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孙太后看着朱祁钰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哪里是她当初扶持的监国,分明是文臣集团推到前台的棋子,是要联手掏空皇权根基的“逆臣”!
想到这里,孙太后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深知今日若让于谦掌控京营,再让朱祁钰顺利上位,往后大明的皇权便会彻底旁落文臣之手,她与朱祁镇这一脉的未来,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午门外的百官,听闻于谦与胡潆入宫后的商议,也渐渐停止了喧哗,静静等侯着宫内的决断。
他们大多真心期盼能早日确立京营统帅,整军备战,抵御瓦剌;也有部分人心知肚明,这是文臣集团夺取军权的绝佳机会,自然全力支持于谦的提议。
殿内的气氛再度变得紧张起来,孙太后面临着艰难的决择。
答应于谦的请求,便是拱手将京营兵权交给文臣集团,皇权将受到致命打击;可不答应,又恐百官不满,军心涣散,难以抵挡瓦剌的进攻,届时大明复灭,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她一个深宫太后,眼下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