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醒了慌乱失措的朱祁钰,让他僵在原地的脚步,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但当他看到马顺血肉模糊的惨状时,胸腔内顿时翻涌起剧烈的不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一阵干呕,酸涩的津液涌上喉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具被百官围殴得不成人形的躯体,衣甲碎裂,血肉与尘土混杂在一起,狰狞可怖,每一处伤痕都透着令人心悸的暴戾。
这些文臣,真是疯了,竟活生生打死了马顺!
一群疯子!
满脸的厌恶与惊惧交织,朱祁钰再也无法忍受片刻,猛地发力挣脱于谦的手,指尖触及对方掌心的温度都只觉得恶心。
脚步跟跄着后退数步,朱祁钰全然没了监国的体面,转身便朝着左顺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袍袖在慌乱中扫过阶前的栏柱,带起一阵风,身后百官的喧嚣与隐约的惨叫被远远抛在身后。
朱祁钰不敢回头,也不愿再回想那血腥画面,只一味地仓皇奔逃,鞋底踏过青砖的声响急促而杂乱。
穿过午门与左顺门之间的甬道,直到厚重的朱红门扇在身后轰然合上,将外界的混乱与血腥隔绝在外,他才扶着冰冷的门框,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依旧因方才的惊惧与不适剧烈起伏。
马顺的身体软软瘫在地上,喉咙里最后一丝呜咽渐渐消散,彻底没了声息。
他带来的几名锦衣卫,本想上前护主,却被群情激愤的朝臣们一拥而上,拳头、朝笏、甚至腰间的玉佩都成了武器,没几下便被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四散而去,只留下满地狼借。
直到这会儿,群臣才从诛杀奸党的亢奋中回过神来,猛然发现,高台上的郕王朱祁钰早已没了踪影。
众人抬头四顾,监国的仪仗用具还孤零零地立在原地,锦幡、掌扇歪斜地倒在一旁,随行的一干内侍吓得四散各处,缩在宫墙根下瑟瑟发抖,而那扇厚重的左顺门,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合上,将内外隔绝开来。
“监国殿下!”有人高声呼喊,声音里满是焦灼。
于是群臣再度齐齐跪伏在地,午门广场上的哭嚎声比先前更甚,群情激愤之下,既有诛杀马顺的快意,更有担心郕王退缩、奸党漏网的徨恐。
“请殿下处置王振一党!”
“不能让奸佞馀孽苟活!”
“这些贼子死有馀辜!”
呼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悲愤的呜咽,震得宫阙都在微微震颤。
左顺门内,朱祁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锦袍上沾着方才慌乱中蹭到的尘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
马顺血肉模糊的惨状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那碎裂的骨骼声、飞溅的血沫,还有群臣红着眼的疯狂模样,都让他彻底吓破了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别提理事了,只觉得浑身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屏风后的孙太后,指尖依旧冰凉,但比起最初的惊惶,已然强行冷静了几分。
她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知道此刻绝不能乱——朱祁钰已经指望不上,若再任由群臣在宫外闹下去,指不定还会闹出更大的乱子,甚至动摇国本。
她隔着帘幕,望着紧闭的宫门,对身旁的金英沉声道:“你出去问问,这帮大臣究竟还想做什么!”
金英闻言,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腿肚子都在打颤。
方才宫门外的血腥场面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文官,此刻竟比锦衣卫还要凶悍,他哪里敢轻易出去?
可太后的懿旨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双手紧紧攥着拂尘,一步步挪到宫门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探出头去。
宫外的群臣此刻依旧没有从那股热血中冷静下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亢奋的潮红,不少人的官袍上还沾着血迹,眼神里满是未熄的怒火。
听闻宫门响动,众人齐刷刷地抬头望去,见是金英,立刻如同潮水般涌了过去,七嘴八舌地开口,声音嘈杂却带着一致的决绝。
“金大珰,快禀明殿下,请殿下处置王振一党!”
“对,除了马顺,还有内官监的毛贵!那厮仗着王振的权势,采办器物时中饱私囊,欺压百姓,也是王振一党内核!”
“还有司设监的王长随!他掌管宫中仪仗,却屡屡僭越使用,还帮着王振监视百官,罪不容赦!”
“最不能放过的是锦衣卫指挥王山!这贼子是王振的亲外甥,平日里狐假虎威,构陷忠良,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冤魂的血,今日必须一并诛杀!”
户科给事中王竑站在最前面,他的官袍前襟沾满了血污,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撕咬马顺时的血迹,双目赤红,冲着金英厉声喝道:“今日不除尽王振党羽,我等誓死不离开午门!”
身后的百官纷纷附和,呼声震天,那股鱼死网破的气势,吓得金英浑身一哆嗦。
金英看着群臣这浑身是血、红着眼睛的凶恶模样,仿佛看到了一群择人而噬的猛虎,哪里还敢多问半句,连忙缩回头,“砰”地一声关上宫门,转身就往孙太后身边跑,声音都带着哭腔:“娘娘!娘娘!他们……他们要杀毛贵、王长随、王山!说不杀就不罢休啊!”
孙太后一听这三个名字,心头猛地一沉——这三人皆是王振最内核的党羽,也是内廷中忠于朱祁镇的力量,可眼下群臣气势汹汹,若是不答应,恐怕真的会闯进宫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安,尖叫着下令:“把这几人给哀家丢出去!丢出去!”
金英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冲进偏殿,将正在瑟瑟发抖的毛贵、王长随,还有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的王山拖拽出来。
三人哭喊着求饶,却根本无人理会,被硬生生推搡到左顺门外。
宫门一开,愤怒的王竑等人一眼就看到了这三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奸佞,热血瞬间再次冲上头顶,哪里还想其他?
众人一拥而上,拳头、脚踹、朝笏猛砸,无数的攻击落在三人身上。
毛贵、王长随、王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几声,便被活活打死在宫门前,尸体与马顺的堆栈在一起,场面惨烈至极。
左顺门内,朱祁钰本就心神不宁,听见外面传来的凄厉惨叫,再联想到马顺那血肉模糊的惨状,顿时再也忍不住,捂着胸口一阵干呕,酸水从嘴角溢出,浑身脱力地瘫软在地,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抗拒。
孙太后看着他这副扶不起的模样,满脸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心中暗骂“不成器”,但此刻也顾不得追究。
她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深知眼下必须有人站出来稳住局面,否则朝堂大乱,瓦剌大军一旦攻城,大明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想到这里,孙太后对金英急促下令:“快,去把兵部尚书于谦!还有礼部尚书胡潆!都给哀家唤进来!”
她心里清楚,如今能解决眼下之祸的,唯有两人——于谦执掌兵部,在百官中威望极高,且有胆有识,能镇住场面;胡潆历经三朝,德高望重,能调和各方矛盾。
至于驸马都尉焦敬,早已在方才变故发生时,就赶去调兵护宫,以防事态进一步失控。
金英领命,立刻快步离去。
孙太后则走到朱祁钰身边,强装镇定地沉声道:“你是监国,不能再这般懦弱!待会儿于谦、胡潆进来,你只需听他们安排,稳住百官便是,否则等你皇兄回来,你如何向他交代?”
朱祁钰虚弱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依旧说不出话来,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被逼出来的慌乱与勉强。
他又何尝不是长于深宫的天潢贵胄,何时见过如此血腥骇人的场面?
这些文臣,实在是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