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后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厉声斥责道:“好!好得很!”
“你们这些大臣,平日里口口声声高喊大义,今日哀家倒要问问你们,什么是大义?”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压抑的怒火,回荡在大殿之中。
“天地君亲师,这才是亘古不变的江山大义!父死子继,太子定储,这才是祖宗定下的大义!”
“尔等群臣,个个熟读圣贤经义,深受皇恩,如今国难当头,不思如何维护法统、安抚人心,反而处处阻挠朝廷册立储君,你们的私心野心,昭然若揭!这难道就是你们口中的大义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群臣心头。
孙太后字字诛心,将“违背祖制”、“私心作崇”的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群臣被驳斥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应声。
于谦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自己并非出于私心,而是为了国家安危,但孙太后的话句句站在礼法的制高点上,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总不能说祖制在存亡之秋可以变通,那样无疑会被扣上“不忠不义”的罪名。
王直、陈谥等人也皆是面露难色,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大殿之内,只剩下孙太后沉重的喘息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缓缓出列,正是宣宗留下的、唯一在京的顾命大臣(还有张辅),礼部尚书胡潆。
胡潆历经四朝,从太宗文皇帝时期便是心腹之臣,仁宗、宣宗在位时更是备受器重信任,如今已是七十六高龄,更是看着英宗朱祁镇长大成人,深受皇室重恩。
他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沉稳:“太后息怒,臣有一言,愿为太后陈之。”
孙太后见胡潆出列,脸色稍缓,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胡潆顿了顿,缓缓道:“太后所言极是,天地君亲师,父死子继,确为万古不变之大义。”
“如今陛下身陷敌手,国本飘摇,册立太子,正是为了稳固人心、传承法统,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臣以为,太后的提议,合乎祖制,顺乎情理,当速速施行。”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于谦、王直、陈谥等人尽皆变了脸色。
他们没有想到这位老尚书一开口,竟是支持册立储君!
偏偏胡潆地位崇高,四朝元老再加之顾命大臣,说话分量极重。
他这一开口,只怕这事儿就要定下来了。
他转头看向于谦等人,语气诚恳:“于侍郎、王尚书等人的苦心,老臣亦知晓,无非是担心幼主难以支撑危局。然郕王殿下监国辅政,足以统筹军政,守护京师。”
“太子之立,只为定国安邦,并非要剥夺郕王的权力,而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给大明一个稳固的未来。待陛下归来,或是太子成年,郕王殿下再归政还权,岂不是两全其美?”
胡潆淡淡瞥了于谦一眼,这些人想干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一群令人作呕的家伙,真以为皇帝不在,尔等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太祖皇帝定下嫡长子继承制的铁律,就是为了杜绝权力纷争、稳固社稷根基,如今陛下身陷敌营,皇长子见深尚在,法理昭然,这群人却借着国难之机兴风作浪,妄图绕开储君、扶持庶出的郕王总摄朝政,其私心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他们口口声声标榜家国大义、社稷为重,实则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改朝换代罢了。
孙太后册立太子本是安定人心、合乎祖制的良策,却被他们百般阻挠,打着“幼主难撑危局”的幌子,行谋逆夺权之实,全然不顾法统传承的根本。
胡潆历经四朝,受太宗、仁宗、宣宗三朝恩遇,更是宣宗托孤重臣,亲眼看着朱祁镇长大成人,深知皇室传承的重要性。
他见过太多权力倾轧的乱象,明白这些人所谓的“变通”,不过是打破祖制的借口,一旦让朱祁钰总摄朝政,羽翼丰满后必生僭越之心,届时皇帝一脉恐遭清算,大明朝堂将陷入无休止的内斗,外有瓦剌虎视眈眈,内有权力纷争,江山社稷危在旦夕。
所以,胡潆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力挺孙太后,册立太子!
胡潆的表态,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朝堂的平衡。
他身为四朝元老,威望极高,其话语的分量远超其他大臣。
原本支持于谦的一些大臣,见胡潆都站在了孙太后一边,不由得有些动摇,纷纷低下头,不再言语。
于谦看着胡潆,眼中满是失望,却也深知胡潆的立场——他深受皇室恩典,自然会优先维护皇帝一脉的法统。
王直、陈谥等人也明白,有了胡潆的支持,孙太后的提议已然占据了上风,再强行反对,不仅难以奏效,反而可能真的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引发朝堂分裂,让瓦剌有机可乘。
见此情形,孙太后心中的怒火稍减,她看着于谦等人,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胡爱卿所言,正是哀家心中所想。如今大局已定,册立太子之事,不容再议!”
“即刻传旨,礼部筹备册封典礼,三日后册立皇长子见深为太子,郕王朱祁钰继续监国辅政,总揽军政要务,待陛下归来,再行归政。”
“尔等群臣,当同心同德,辅佐郕王,守护京师,不得有任何异心!”
于谦看着殿中沉默的群臣,又想到关外虎视眈眈的瓦剌铁骑,心中虽有万般不甘,却也深知此刻不宜再激化矛盾。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疲惫:“臣……遵旨。”
王直、陈谥、高谷等人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道:“臣等遵旨!”
焦敬、陈循等支持册立太子的大臣,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也跟着叩首:“太后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孙太后看着跪拜的群臣,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场关于储君的争论,最终以她的胜利告终。
虽然过程一波三折,但终究保住了儿子的皇位,确立了孙子的储君之位。
只是她心中也清楚,于谦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朱祁钰是否真的能如他所言,甘心只做一个监国辅政的王爷,还是个未知数。
朱祁钰站在殿中,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呵,太子!
真要让我做一辈子的管家吗?
他清楚,册立太子的诏书,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的权力死死困住!
但朱祁钰也明白,如今的他,唯有先以监国之身稳住局势,击退瓦剌,才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大殿之外,天色渐暗,京师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这场围绕着储君与权力的争斗,暂时落下了帷幕,但朝堂之上的暗流,却并未因此平息。
于谦回到兵部衙署,独坐书房,心中满是忧虑——他知道,仅凭一个监国的名分,朱祁钰很难完全调动各方力量。
除非……从监国变成摄政!
甚至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