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的风沙似乎更烈了,帆布簌簌作响,象是在为眼前的绝境哀鸣。
张辅扶着桌案,浑浊的眼眸扫过帐中众人,沙哑却掷地有声的话语打破了此前的混乱:“诸位,眼下局势虽危,却并非毫无生机。”
他缓缓站直佝偻的身躯,尽管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周身的痛楚,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名将的威严:“我军号称五十万,行至此地虽不足三万,但相较于瓦剌两万精骑,兵力仍占绝对优势。如今之所以陷入困境,无非是军心涣散、饥渴交加,而非战力尽失。”
“尤其是护卫陛下的一万禁军,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忠心耿耿且骁勇善战,粮草虽也短缺,却仍有一战之力,这便是我们突围的根基。”
众人闻言,眼中纷纷闪过一丝光亮。
兵部尚书邝野忍不住点头:“英国公所言极是,禁军确是精锐,只是此前被王振乱命折腾,士气低落。”
“更关键的是,瓦剌人至今未发动总攻!”张辅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绝非仁慈,而是在等!一等援军合围,断我等所有退路;二等我军粮草断绝、自相残杀,不攻自溃!所以,今夜三更,必须突围!再拖延到明日,便是上天也难救我等!”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风沙拍打帐壁的声音。
张辅的分析字字珠玑,戳中了要害,王佐、邝野、曹鼐、张益等人纷纷颔首赞同。
就连一直嚣张跋扈的王振,此刻也蔫了下去,脸上的跋扈被慌乱取代。
他虽然愚蠢,却也并非完全不知生死,想到继续待在这无水无粮的土木堡,等不到辎重队,反而可能被瓦剌人生擒,顿时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再唱反调,只是缩在一旁,眼神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祁镇猛地从龙椅上坐直了身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此前的茫然与惊恐被急切取代。
他跟跄着走到张辅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斗却充满期盼:“老太师,既然如此,该如何行军布阵?朕……朕全听你的!只要能杀出重围,返回京城,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天子的架子,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历经百战的老将身上。
张辅看着眼前这位惊慌失措的年轻皇帝,心中五味杂陈,却并未多言,只是淡淡一笑:“陛下放心,老臣既然敢说突围,便有破敌之策。只是想要成功,必须先凝聚军心、振奋士气,而这,需要向陛下借一样东西!”
“借东西?”朱祁镇一愣,随即毫不尤豫地说道,“英国公尽管开口!别说一样,就是十样、百样,只要能脱险,朕绝无二话!”
他现在只求能活着离开这鬼地方,安全地返回大明,哪里还在乎什么身外之物。
张辅听后,缓缓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狠辣。
他不再看向朱祁镇,而是转身,一步步朝着帐内值守的禁军将军走去。
那将军身披重铠,手持一柄鎏金大锤,正是负责帐内安保的禁军将领樊忠,见到张辅走来,连忙躬身行礼:“末将樊忠参见英国公!”
张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干枯却有力的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樊忠与张辅虽无深交,却早已听闻他的赫赫威名,对这位靖难元勋满心敬畏。
此刻见张辅伸手,他几乎没有丝毫尤豫,下意识地便将手中的鎏金大锤递了过去。
那大锤足有数十斤重,张辅接过时,手臂微微一颤,显然是这具老躯难以承受这般重量。
帐内众人皆是茫然不解,朱祁镇更是皱起眉头:“英国公,你借这金锤……”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张辅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将鎏金大锤高高举起,随后朝着不远处缩着的王振,反手狠狠砸了下去!
说清算就清算!
杀人不隔夜,废话不多说!
二笔皇帝动不得,你一个腌臜阉人老子还杀不得?
王振是不是罪魁祸首,将士儿郎的惨死到底在怪在谁的头上,二笔皇帝朱祁镇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都不重要,张辅也根本不在乎!
他之所以杀王振,是为了让三军将士有一个宣泄仇恨与怨愤的机会,一如当年马嵬驿兵变杨贵妃被逼死那般,借此机会重振军心凝聚军魂,拼尽全力突出重围,阉人太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恶名昭彰的死太监王振!
“噗嗤——”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王振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只来得及挤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脑袋便被这沉重的金锤砸得粉碎。
脑浆与鲜血混合着碎骨,如同炸开的泥浆一般喷涌而出,溅得周围满地都是,连张辅的脸上、身上都沾满了温热的血污。
王振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双眼圆睁,显然是死不暝目。
整个中军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张辅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王佐、邝野、曹鼐、张益等人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震惊,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倒是李贤这个小小郎中,眼中却是闪过一道精光,深深地看了张辅一眼。
不愧是大明英国公,果决狠辣当机立断,竟能在这生死关头,想到以王振的人头换取军心的狠招。
王振乃皇帝心腹,诛杀他本是僭越之举,但如今明军困于土木堡,士气低迷,粮草匮乏,将士们多将败局归咎于王振胡乱指挥。
斩王振,既能平息将士积怨,又能凝聚军心士气,更可借此撇清皇帝的责任,避免将士因怨生叛。
李贤瞬间洞悉此中关键,这绝非逞一时之快,而是以雷霆手段破局的险招,是绝境之中的无奈之举,更是眼下这支残军唯一的生路!
朱祁镇更是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一软,直接瘫倒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极致的惊恐与畏惧,嘴唇颤斗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张辅竟敢在他面前,如此干脆利落地击杀他最信任的伴当!
张辅缓缓放下金锤,手臂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斗。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露出布满皱纹却异常坚定的脸庞。
随后,张辅将鎏金大锤递还给早已惊呆了的樊忠,而后转身,一步步走向瘫倒在椅子上的朱祁镇,缓缓躬身行礼。
“陛下莫怕!”张辅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老臣要向陛下借的,并非他物,正是这王振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