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辅茫然绝望的时候,想要摆烂的时候,耳旁却响起张山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粗哑得象是被风沙磨破了喉咙:“公爷!您可千万不能垮啊!”
张山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攥着拳头,甲胄上的血污蹭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微微仰着头,眼中满是红血丝,泪水在眼框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您可是英国公啊!是从靖难之役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啊!当年您平交趾、征漠北,大小百馀战未尝一败,蒙古蛮夷听到您的名字都要抖三抖!军中的儿郎们,哪个不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哪个不把您当成顶梁柱?”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急切的恳求:“现在大军被困,无水无粮,将士们饿得站都站不稳,心都散了!可只要您站出来,只要您说一句‘跟我冲’,弟兄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愿意跟着您杀出一条血路!”
“公爷您想想,天子还在帐中,若是被那些蛮夷掳走受辱,那何止是陛下的奇耻大辱?那是咱们大明的脸面,是数十万将士的脸面,是列祖列宗的脸面啊!咱们这些吃皇粮、穿铠甲的军人,护不住天子,守不住国门,将来还有何面目见天下百姓?还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先皇和太宗皇帝?”
张山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字字泣血,仿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公爷,您戎马一生,功勋卓着,是大明的擎天柱!现在正是需要您的时候,您不能看着弟兄们白白送死,不能看着大明的江山毁在一个阉贼手里啊!求您了,公爷,出面主持大局吧!只要您在,军心就稳了,只要您指挥,咱们就有希望冲出去!”
张山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辅的脑海中,驱散了几分茫然与绝望。
对哦!
不能丢份儿啊!
老子现在是张辅!
大明王朝的名将、英国公张辅!
张辅神情一肃,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原主征战多年的沙场经验,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滞涩感,开始飞速分析眼前的局势。
二十万大军,除去驻守居庸关、紫荆关、宣府、大同等地的边军,以及被瓦剌全歼的部队,现在还剩下三万不到,而且全被王振折腾得疲惫不堪,粮草断绝,水源枯竭,士兵们饥寒交迫,早已没了战斗力,如今被两万瓦剌精骑团团围住,土木堡地势高燥,无险可守,想要强行冲杀出去,无异于以卵击石,成功率微乎其微。
可有句话说得好,死则死矣,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张辅想起史书上记载的结局,英国公张辅,这位历经六朝、见证大明从初创到鼎盛的一代名将,年轻时随太宗朱棣靖难,转战南北,凭一身勇毅杀出赫赫威名;壮年时候平交趾、征漠北,踏遍万里疆土,为大明拓土开疆,立下不世之功,受封国公,联姻帝室,荣宠至极,是朝堂之上百官敬仰、军帐之中将士信服的擎天柱石。
张辅的一生,是用刀光剑影书写的传奇,每一寸军功都浸染着血汗,每一份荣耀都承载着大明的威严,本该功成身退,尊享晚年,青史留名,被后世永远称颂。
可谁曾想,这般功勋卓着的人物,最终竟落得个惨死于土木堡乱军之中的下场。
敌军铁蹄踏碎营垒,乱刀之下,一代名将尸骨无存,连收敛遗骸的机会都没有。
一生英名,一世荣光,没有毁于正面战场的酣战,没有陨于强敌的对决,反倒折在这荒唐的亲征、混乱的指挥之下,成为大明开国以来最屈辱战役的陪葬品,晚节不保,贻笑后世。
这样的死法,何其憋屈,何其不值!
不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的壮烈,而是身陷绝境、无力回天的窝囊;不是为家国大义捐躯的荣耀,而是因奸佞误国、君主昏聩而枉死的悲凉!
张辅一生护大明周全,最终却未能保全自己,这样的结局,是对他毕生功业的践踏,是对一代名将的亵读。
与其这般坐以待毙,等着瓦剌铁骑破营,落得个尸骨无存、英名尽毁的下场,不如放手一搏!
想到这里,张辅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一股狠厉之色从眼底蔓延开来。
他本就是个年轻气盛之人,喜欢好勇斗狠,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现在贼老天既然让他来到了大明,还是土木堡之变这个关键节点,就算拼了这条残命不要,也得做点什么,不然……老子不是白来了吗?
对了,王振!
这个祸国殃民的阉贼,正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嗯,抛开皇帝不谈)!
若不是他蛊惑天子、瞎指挥行军、拒绝良策、延误战机,明军何至于陷入如此绝境?
既然冲杀出去的希望缈茫,不如先宰了王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般不可遏制。
张辅眼中寒光不断,越琢磨心中杀机越甚!
杀了王振这个没卵子的东西,既能为那些已经惨死的将士报仇雪恨,又能平息众怒,振奋军心,凝聚士气。
说不定,在这绝境之中,能靠着这股同仇敌忾的气势,打出一条生路来!
就算最终还是冲不出去,能拉着王振这个阉贼垫背,能让将士们死得痛快,能保住大明最后的尊严,也比窝囊地死在乱军之中强!
一念至此,张辅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身躯依旧苍老疲惫,但眼神中的决绝与狠厉,却依稀重现了当年那位名将的风采。
哪怕这具老躯早已油尽灯枯,哪怕眼前局势已是九死一生,也要凭着残存的力气,做最后一搏。
哪怕最终仍是难逃一死,也要拉着祸国殃民的奸贼垫背,也要为麾下将士挣一线生机,也要为大明保住最后一丝尊严。
如此,才算不负“英国公”三字的分量,不负英国公一生南征北战的铁血荣光!
帐外传来瓦剌人隐约的呐喊声和马蹄声,象是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辅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柄传来一丝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张山,”张辅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扶我起来,随我去中军帅帐!”
张山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张辅。
张辅的身体十分虚弱,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脚步也渐渐稳了起来。
事实上,出征之前张辅都已经是重病卧床,缠绵病榻多日,连起身都需侍女搀扶,更别提跨上战马、弛骋疆场。
那一身常年征战落下的旧伤,在病痛的侵蚀下愈发严重,腰背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铁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阵阵刺痛,咳嗽起来更是撕心裂肺,整夜难眠。
太医数次诊脉,都直言他气血亏空、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月方能缓过劲来,断然经不起长途跋涉、风餐露宿的折腾。
可皇帝朱祁镇被王振那阉贼蛊惑,一门心思要效仿太宗皇帝亲征建功,全然不顾张辅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一道圣旨强令他随军出征,美其名曰“有英国公坐镇,军心自稳”。
这哪里是倚重,分明是将他这把老骨头当成了安抚人心的幌子。
出发那日,张辅被人从病榻上抬下来,浑身酸软无力,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上马时更是被两个亲兵架着骼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坐稳,稍有颠簸便头晕目眩,几欲栽倒。
一路北行,风沙侵袭,食宿简陋,张辅的病情愈发沉重,整日昏昏沉沉,大半时间都在马车中昏睡,偶尔清醒片刻,也只能勉强支撑着喘口气。
军中诸事,他有心无力,别说参赞军务、运筹惟幄,就连王振与诸位大臣的争执都无力听闻,更别提出言劝阻那荒唐的行军路线。
先前的张辅,就象风中残烛,全靠着一口吊着的气息苟延残喘,只盼着能熬到回京,寻一处安静之地了此残生,却从未想过,会被卷入这土木堡的绝境,成为众人眼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事到如今,既然来了这大明一遭,张辅也想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反正都是要死,何不死得壮烈一些!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宰了王振!
骂醒皇帝!
或许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