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溪源村的地界,原本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水泥路,车身开始随着路况有节奏地颠簸。
但这并不影响车里两个“城里佬”的高涨兴致。
“汪!汪汪!”
将军整张脸都死死贴在车窗上,被玻璃挤得五官变形,舌头耷拉着,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死死盯着路边慢悠悠啃草的水牛,那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食欲?口水在玻璃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丝,随着车身的震动缓缓流淌。
煤球虽然矜持点,端坐在座位上,但那条摇得象螺旋桨一样的尾巴还是无情地出卖了它的兴奋。它时不时站起来,把前爪搭在季然的肩膀上,好奇地张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
只有胖虎,这只来自城里的真正“大爷”,正一脸嫌弃地缩在副驾驶座上。
它把四只爪子都缩进了身下,摆出了标准的“揣手手”姿势,仿佛只要一开车门,外面的泥巴就会沾污它高贵的肉垫。
“喵嗷……”(这种穷乡僻壤,连个猫罐头都没有吧?)
“到了。”
季然把车停在村口的打谷场上,这里算是村里的“cbd”,也是消息集散中心。
此时正是傍晚,夕阳将打谷场染成了金红色。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正聚在老槐树下抽烟歇脚,几个小孩在旁边追逐打闹。
看到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开了进来,原本热闹的聊天声瞬间停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眼神并不算恶意,但也绝不热情。
那是一种长期生活在封闭熟人社会里的人,对突然闯入的“异类”本能的审视和防备。
尤其是在最近隔壁村传出偷狗贼出没的流言后,这种警剔更是达到了顶峰。
“哪来的车?这车牌没见过啊。”
一个正在磕烟袋锅的大爷眯起浑浊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丝狐疑。
旁边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也停下了手里的农活,有意无意地往路口靠了靠,手里还攥着锄头把子,一副如果不问清楚来路,就不打算放行的架势。
季然没慌,这种场面他见多了。
他熄火,推门落车,顺手摘下墨镜,露出了那张虽然白净了不少、但依然有着季家轮廓的清秀脸庞,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
“三叔!二大爷!是我啊,小然!”
季然笑着喊了一声,从后备箱里熟练地拎出两袋子水果和几条好烟,“好久不见,您老身子骨还这么硬朗啊!”
人群愣了一下,气氛凝固了两秒。
随即,那个领头抽旱烟的老人象是突然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这不是老季家的那个大学生吗?回来啦?”
“真是小然啊!变白了,也变壮了,差点没认出来!”
“这车真气派!看来在大城市混得不错啊!有出息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只有在乡下才能感受到的、热烈到让人窒息的“亲如一家”。
这就是溪源村。对外人象防贼,对自己人那就是亲得不行,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给你看。
季然一边发烟,一边跟这帮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寒喧,好不容易才从那一双双粗糙大手的拍打和热情的问候中脱身。
……
沿着记忆中熟悉的青石板路,季然提着大包小包,牵着两狗一猫,推开了自家那扇略显斑驳的红漆木门。
“爸,妈,我回来了!”
季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回家的喜悦。
然而,预想中的欢声笑语并没有出现。
堂屋里静悄悄的,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中没有饭菜的香味,反而弥漫着一股还未完全散去的、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和火药味。
“……然然?”
过了好几秒,里屋的门帘才被掀开。
一个有些微胖、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她脸上原本带着明显的怒气,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但在看到季然的那一瞬间,那股怒气瞬间化为了惊喜,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想让儿子担心的慌乱。
“哎呀!儿子!你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妈好去买菜啊!”
季母快步走过来,接过季然手里的东西,那双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在季然骼膊上捏了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瘦了,在外面没吃好吧?”
“挺好的,妈。”季然笑着应道,目光却越过母亲,看向了空荡荡的屋子,“爸呢?”
“哼,别提那个倔驴!在后院生闷气呢!”
季母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但还是很快换上了笑脸,“别管他,你饿了吧?妈给你下面条去,还剩点腊肉。”
季然放下东西,走到后院。
夕阳的馀晖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一个身形消瘦、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磨盘边上,手里拿着个烟斗,闷头抽着旱烟。
那一缕缕青烟绕着他打转,仿佛是他心中郁结不开的愁绪。
他背上的汗衫被汗水浸透了,显出一道道盐渍的痕迹,那是劳作一天的证明。
这是季然的父亲,季长山。典型的农村汉子,话少,闷,但心眼实得象块石头。
“爸。”
季长山听到声音,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他抬起头,看到季然,那张刻满皱纹、写满风霜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有些局促的笑容:
“回来啦?怎么也不说一声……吃饭没?”
季然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甚至还有些微微颤斗的手,还有母亲刚才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家里肯定出事了。
“爸,妈,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季然把从城里带回来的好烟好酒放在石桌上,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父亲对面,语气严肃,“我既然回来了,有事咱们就一家人商量。”
季长山闷头抽烟,吧嗒吧嗒地吸着,就是不说话。
正好季母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一听这话,那个泼辣劲儿就再也压不住了。
“哐当”一声,她把碗重重地往石桌上一放,指着季长山的鼻子就开始数落,声音尖锐而委屈:
“还能有啥事?还不是你爸那个烂好人当的!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好人没好报,他偏不听!”
在季母连珠炮似的抱怨中,季然终于听明白了原委,脸色也越来越沉。
原来,前阵子季然寄回来的那些【悟道灵茶】,这老两口喝了之后,确实感觉身体大好。
季长山那多年的风湿腿也不疼了,精神头足得象个小伙子。
身体一好,这闲不住的庄稼汉就坐不住了,加之年轻时跟季然爷爷学过两手兽医,就开始在村里行医救难。
“这不,前段时间村东头老刘家的牛难产,让他去给接生了。那是两条命啊!他在牛棚里守了一天一夜,浑身都是牛粪味,最后母子平安。”
季母越说越气,眼泪都要下来了,“结果呢?老刘家那个铁公鸡,就给拿了两瓶自家酿的烂酒,连个诊费都不给!说是先记帐,等卖了牛再给!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
“还有村西头的二麻子,家里的猪拉肚子,也是你爸去治好的。药钱都是咱家垫的!那可是好几百块啊!结果现在人家猪都卖了,钱还没影儿呢!我去问,他还说我不讲邻里情分!”
“这一个月下来,光药钱就贴进去两千多!家里粮仓都要见底了,我说让他去要帐,他非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抹不开面子!你说这日子还怎么过?好人就活该被拿枪指着吗?!”
季母气得直抹眼泪,那是一种被生活和人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委屈。
季长山把烟斗在鞋底重重磕了磕,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象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那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家确实困难,我也不能看着牲口死啊……”
“那你就能看着咱家喝西北风啊?!你儿子还没娶媳妇呢!”
看着又要吵起来的老两口,季然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农村的人情社会。
有人利用这份“人情”道德绑架,肆无忌惮地占便宜;也有人为了这份“人情”把自己憋出内伤,却还要维护那所谓的面子。
父亲虽然老实木纳,但他继承了爷爷那种作为医者的仁心,只是这仁心,在这个有些变味的村子里,成了被人拿捏的软肋。
“行了妈,别生气了,多大点事儿。”
季然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母亲擦了擦眼泪,又伸手拍了拍父亲那已经被生活压弯的脊背。
“爸,妈,儿子这次回来,就是来给你们撑腰的。”
季然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转身打开随身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叠特地用红纸包好的现金。
那是他这次回来,特意从银行取出来准备孝敬二老的。
“这是儿子这段时间在城里赚的,一万块,给你们拿着零花。”季然把钱塞进母亲手里。
“这么多?!”季母吓了一跳,手都在抖,“你在外面不容易,还要开店,自己留着……”
“拿着吧,我现在生意好着呢。”
季然笑了笑,环视了一圈这个虽然打扫得干净、但依然显得有些破旧的老屋。
“其实这次回来,我本来是想接你们去城里享福的。但我也知道,你们舍不得这片地,舍不得这老房子。”
看着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季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所以,既然不愿走,那咱们就在这儿把日子过好。爸这手艺好,是好事,说明咱们家有本事。”
他顿了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格外认真。
平日里,季然并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能用钱解决的绝不废话,遇人遇事也是秉持着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的态度去处理。
哪怕是面对那个想整他的张总,他也更多是见招拆招,没想着要赶尽杀绝,因为那是生意,是桌面上的对决。
但这次不一样。
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和父亲佝偻的背影,季然心里那股子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别人怎么对他,他可以不在乎,甚至可以一笑置之。但欺负他爸妈?那不行。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努力赚钱、努力变强的唯一理由。
“爸,妈,好心不能被当成驴肝肺。以后这帐,我来帮你们收。”
季然的声音并不高亢,也没有什么咬牙切齿的狠劲,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冷静与坚定,就象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既然是乡里乡亲的,那就更得明算帐。咱们不欺负人,但也绝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季家是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
他拿起桌上的帐本,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明天,咱们一家一家去走走。把这道理,给他们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