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灰蒙蒙的光,象是一层浑浊的纱,重新复盖了视野。
当那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褪去,季然发现自己又能看见了。
但他动不了。
猎手试图强行让这具身体站起来,哪怕只是动一动爪子,或者发出一声吠叫,传来的却只有死一般的麻木。
它象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放在一旁的废墟堆上,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都断了,只有那双眼睛还能勉强转动,只有鼻翼还在微微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嘶嘶”声。
周围全是人,全是军绿色的身影,还有白大褂。
“快!担架!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
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又好象很近。
季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视线越过晃动的人影,看向前方不远处的那片废墟。
那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悟的中年军官。
他大概四十来岁,肩膀上的肩袖显示着他的地位不低,但此刻他满脸胡茬,被汗水湿透的军装上更全是泥浆和血迹,完全没有一丝那种只会纸上谈兵般的领导气质。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红蓝铅笔,因为用力过猛,铅笔已经被折断了,红色的笔芯刺破了手套,扎进了肉里,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此刻他侧对着季然,那个挺拔如松、却又在此刻显得紧绷到极致的背影,让季然感到无比熟悉。
“那是……年轻时的怪老爷子?”
季然心中恍然。
此时的怪老爷子正红着眼睛,死死抓住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兵营长的衣领,吼声如雷,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斗:
“什么叫没办法?!什么叫只能选一边?!老子的兵在下面!老百姓也在下面!你告诉我没办法?!”
那个工兵营长满脸是汗,甚至不敢看李团长的眼睛,他指着面前那张简陋的结构图,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绝望的红线,声音沙哑得带着哭腔,:
“李团长……您自己看啊!我说过了,这块板子下面只有那一根半断不断的承重柱顶着!那完全就是个跷跷板!是个死局啊!”
季然顺着工兵营长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片刚刚发生过二次坍塌的废墟内核,原本的地下室结构已经彻底粉碎。
一块巨大的、数吨重的混凝土横梁,象是一把断头刀,从高空坠落,狠狠砸在了那块原本用来支撑生存空间的预制板上。
以猎手那敏锐的听觉,甚至能听到那块巨大的混凝土横梁内部,钢筋因为承受不住拉力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崩裂声。
每一声“滋滋”响,都会有细碎的石灰粉从头顶落下,洒在下面那些救援战士的钢盔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就象是死神的倒计时。
巧合,或者说是恶毒的命运,在这里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那块预制板下方,正好有一根断裂的承重柱作为支点,形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天平”结构。
不知为何,季然即便隔着灰尘,他也能通过缝隙看清下面的惨状:
天平的左端,压着那个年轻的训导员。
那块石板的边缘正好卡在他的腰腹部,他大半个身子被埋在碎石里,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内脏受了重创。
而在天平的右端,压着那个女老师和她怀里的孩子。
石板死死地压在了她们两人上面,更糟糕的是,一根裸露的钢筋刺穿了她的小腿,鲜血正象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废墟。
鲜血顺着钢筋滴落在下方的碎石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每一滴血,都在带走她的生命力。
她怀里的孩子更是已经因为缺氧开始翻白眼,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空气。
根据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疗兵临时的诊断,如果不立刻止血,她撑不过十分钟。
“团长……”
工兵营长的声音在发抖,他拿着图纸的手也在抖,“那块大横梁压在上面,我们现在的设备根本吊不起来。现在的结构全靠底下那根柱子顶着……”
他咽了一口唾沫,说出了那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崩溃的结论:
“这块板子……就是个天平。”
“如果我们要撬起左边救小李,重心偏移,右边瞬间就会失重塌陷,那几吨重的压力会直接把那个老师和孩子碾成肉泥……”
“反过来……如果我们撬起右边救群众,小李那边的压力会瞬间增加两倍,他……他会被当场压断……”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馀震轰鸣声,和近处女老师虚弱的呻吟声。
“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啊?!”
李团长松开了手,跟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废墟下那个脸色惨白的年轻战士。
那是他的兵,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又看向另一边那个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女老师,还有那个被她死死护在怀里、只有五六岁的孩子。
“没时间了……团长……”
旁边的军医带着哭腔提醒道,“那个老师的大动脉可能破了,再不救……两边都得死。”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生骨肉,一边是人民群众的生命。
救儿子,就要亲手杀掉群众。
救群众,就要亲手杀掉儿子。
季然附身在猎手体内,感受着这只忠犬虽然身体不能动,但灵魂深处传来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悲鸣。
它想冲过去。
它想用自己的身体去顶住那个该死的石板。
可是它做不到。
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中年男人,那个曾经在它入伍时摸着它的头说“好好干”的首长,此刻象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李团长的身体在剧烈颤斗。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废墟边缘,跪了下来。
他通过那道缝隙,看向被压在左端的年轻战士。
四目相对。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求救。
那个年轻的训导员,虽然痛得浑身都在抽搐,虽然嘴里全是血沫,但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他竟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嘴唇动了动,呼出的气息吹起几缕灰尘。
猎手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
“爸……救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