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昊,江南东道。
人世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的早了些许。
天地昏沉,暮霭垂流,当最后一缕阳光被乌云屏蔽,消散在穹顶之上时。
第一粒雪花便麻溜的从天上俯冲人间。
……
宁安府,太姥城。
下辖,下里村。
大雪已经下了三日,完全没有停歇的趋势,甚至越下越厚,将原本泥泞肮脏的西街破石板路,给复盖厚厚一层洁净白雪,仿佛将整座城给洗礼了一遍。
下里村尾,一间破败泥屋。
黑瓦铺就的屋檐下,冰雪积蓄成锥,倒悬在檐下,仿佛野兽张开的狞牙利齿。
“额头没事,左右眼皮各两道裂纹,眼珠子里各有一道裂纹。”
“鼻翼两侧三道裂纹,鼻孔下六道裂纹。”
“嘴唇周围总共七道裂纹……”
“脖子上……”
在泥土房屋前,正对大屋的门口,立着一座神龛,神龛上的积雪被扫了个干净。
穿着补丁棉衣的少年,一边哈着热气,一边搓揉着手掌,脑袋几乎要凑到神龛龛笼之内,嘴巴里念念有词。
大雪带来的阴沉天空,光线昏暗,视线极差,加之逼仄神龛之内,光线更是稀疏,若是不凑近些,根本数不清楚神龛中神象身上的裂纹到底有多少道。
若是数错了裂纹……
那是会要命的!
“鬼神瓷像之上,总共裂纹六十九道,比起昨日,又多添了三道……可是购买新鬼神瓷像的平安钱,还差了八十枚啊。”
步澈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甚至还有几分躺平任由鬼神揉躏的摆烂之意。
作为一个靠着九年苦读,考出高于一本线多十分,而进入省城高校,选择好好享受自由,品味大学生活的大学生。
熬夜打游戏,抽烟喝酒,上课睡觉,这些事情……
他几乎做了个遍!
他承认自己有些许放纵,但放纵的后果也不至于将他放逐吧?
放逐到这个鬼神恶念祸乱天地的世界……有没有考虑过伸懒腰都能闪着腰的脆皮大学生的心理感受?
回过神来,步澈深吸一口气夹杂霜雪的冰凉空气,刺的口鼻都生疼。
“承接这具身体的记忆描述,这个世界神明陨落,怨念不散,化作祸乱天地的鬼神念……”
“人与鬼神念抗争万年,终于研究出鬼神瓷像,通过烧纸鬼神瓷来寄收弥散天地的鬼神念,得一时安宁!”
步澈揉了揉冻的发麻的眉心。
“但鬼神瓷像承载能力有限,寄收的鬼神念过多,瓷像便会出现裂纹,裂纹越多……说明鬼神瓷像即将抵达承载上限。”
“若是不及时更换新的鬼神瓷像,便是瓷碎念出,如恶鬼噬人,侵染人体,导致人的血肉腐烂,意志剥夺……”
步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作为前世看恐怖片都不敢自己看,得喊上妹子一起看的人……
他感觉整个人都要抑郁了。
呼,这世道的冬天,感觉比前世冷太多了些吧。
看着那鬼神龛之中安静摆放的鬼神瓷像。
烧成的瓷器神象,安静的摆在龛中的神台上。
鬼神瓷象有着大脑袋,小身子,面如白玉,头戴琉璃官帽,左手执如玉,右手托元宝,一身纹绣特殊纹路的官袍,以红釉为底色,栩栩如生,仿佛有着真实生命般。
只是这尊鬼神瓷像表面,布满了密麻裂纹,就使得本该慈祥微笑的鬼神瓷像,变得狰狞且诡异。
大学生是无神论者。
但是,事关生死,还讲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该拜还是得拜。
从神龛旁取来三炷香,以火折子点燃后,轻轻挥动散去火苗,再以两手平握,抵于眉心,吞吐三个呼吸,伴着烟气袅袅升腾。
遂从三炷香中分出一根,香尾含在口中,抵在鬼神龛台上,双腿微曲,含香面颊扬起,使得香炷翘起倾斜角度。
另外两炷香,则是以怪异姿势,插入积着厚厚香灰的香炉中。
这是传承这具身体记忆后,得知的拜拜方式,名曰“磕头香”。
略显奇怪,但步澈也分不清哪里奇怪。
伴着一呼一吸,口中的香炷燃烧六分之一,继而磕碎香灰,好似向鬼神磕头叩首。
呼呼呼——
磕断香灰的刹那,步澈只觉得四周突兀升起了一股环绕的寒风,刺骨冰寒,似钻入衣缝之间,令他浑身鸡皮疙瘩泛起。
最后,将磕碎香灰的那炷香,重新插到香炉中,那股好似被鬼神注视的感觉,才是消失不见。
步澈后撤几步,结束了今天的拜神之举。
“得想办法赚平安钱了,不然……就得换一处居所,有鬼神瓷像庇护的居所。”
步澈抖了抖身上落的几片雪,面色凝重。
这身体倒也非孤儿一个,论及亲人的话,倒是还有个娶了新妻子的父亲。
只是这父亲不当人,步澈每天辛苦跟随商队,徒步跋涉三个时辰去县城上工,流汗又流血赚取的平安钱,被亲生父亲偷偷取走……
给他和新妻子所生的儿子拿去换取了一个“炼瓷窑窟”生徒名额。
当步澈辛苦一天,跋涉风雪归家,看到自己藏钱之处被挖开,藏的平安钱空空如也,只感觉天塌了。
这日子还怎么过?
大闹一场后,步澈原身果断的选择斩断亲情,自立门户!
但这世道,没钱太难活了,没有平安钱,买不得鬼神瓷像,没有鬼神瓷像庇佑,就正应了那句,死亡如风常伴吾身。
谁知道什么时候,大半夜睡觉之时,便被鬼神念不知不觉的入侵,最后……浑身腐烂,沦为尸鬼,死的不明不白,还遭人厌。
步澈将两只手缩入衣袖之中,叹了口气,用前世小仙女的话来讲,这就是原生家庭的大不幸啊。
幸好,前身很果断,无情斩亲情。
倒也让步澈省了些麻烦。
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小半月了,靠着前身的积蓄,步澈勉强过活,但尝试寻工作,却是有些难了。
跟前身一样,天未亮就徒步跋涉一个半时辰去上工,然后大半夜再徒步一个半时辰回来……
最后,猝死在家中?
步澈真做不到。
他是大学生,不是大宗师!
“若是能进入炼瓷窑窟当练习生就好了……唱跳我都行!”
步澈自嘲一笑。
但想要入窑子的想法很好,可惜没钱啊。
炼瓷窑窟,可非是寻常之地,乃是炼制鬼神瓷像的地方,听说窑窟中,还有专业的“炼瓷师”,地位尊崇,薪酬拿的都是漂亮的平安金叶钱!
但想要成为炼瓷师需要有极其过硬的专业本领,烧制鬼神瓷像绝非易事。
除了原材料的准备,需要珍贵的高岭土、原窑瓷石等等之外,还需要炼瓷师施展自身搬运气血的武功秘术,甚至从拉坯开始,就需要融入炼瓷师的气血。
再经过利坯、雕花、塑形烘干之后,完成施釉,最后入窑窟烧制!
而烧制过程……才是最考验炼瓷师的时候!
以气血来维持火候的强弱等等。
步骤繁琐无比,但不管哪一个环节,都缺不了一点,那就是炼瓷师的气血!
步澈每日跟随商队跋涉到县城上工,自然也与商队之人有过接触,听得商队之中的武师们闲聊说过。
这世道,练武不再单纯,练武不拜鬼神,跟自杀无异!
因为天地之间,神明陨落而残馀的鬼神怨念无处不在,气血强盛的武夫,在他们的眼中,跟浑身散发浓烈香味的香饽饽没什么区别,会惹来鬼神念的疯狂侵蚀。
毕竟强大的武夫,肉体比普通人要更强,能承载更久的鬼神念!
鬼神……甚至能借强大武夫肉体而复苏!
所以,想要练武必须先拜神,引得鬼神念融入气血,摆脱鬼神念的侵蚀,甚至反客为主,成为汲取鬼神念修炼的“鬼神武师”!
步澈长叹了口气,伸出手,一片雪花飘零落下,于掌心被体温融化,散发出刺骨冰凉。
“米面要钱,柴火要钱,布帛要钱,保命的鬼神瓷像……更要钱!”
“唉,活着真难,比考大学难多了。”
“没挂可怎么活啊……哦,我有挂。”
步澈嘀咕了一句。
在原身猝死,穿越而来之后,步澈还真有金手指……
微微闭目,便可看到,脑海之中悬浮着一柄瓷器质地的剑器,那剑器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说是鬼神瓷像吧,步澈根据原身记忆,又未曾听说过“剑”类型的鬼神瓷像。
说是削铁如泥的剑吧,满身裂纹,碰一下就要碎成渣的那种……
对于这柄满身裂纹,满身缺陷的“瓷剑”,步澈也不知道该如何激活,试了很多办法,瓷器小剑依然无动于衷。
所以……
“这世道有挂也不一定能活啊……”
步澈轻轻喟叹口气。
搓揉了下手,便打算转身回屋子里,烧柴火取暖,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赚取平安钱……
生死攸关,步澈也顾不得了,盘算着再去跟前身所联系的商队走一趟县城,去烧瓷窑窟挑瓷泥,以血汗换取平安钱。
虽然要前后跋涉三个时辰,总共六个小时……能忍!
总好过真的死去吧?
不过,就在他刚转身的刹那。
身后的鬼神龛中……
“咔擦”传来刺耳脆响!
步澈迈动的步伐不由猛地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