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雄关漫道,残阳如血。
关内的议事厅内,气氛肃穆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与金疮药混合的气息。
那是经历过惨烈血战后独有的味道。
沉香木打造的桌椅透着岁月的包浆,泛着幽暗的光泽,墙壁上悬挂的羊皮地图早已斑驳残旧,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记录着往昔的残酷战事,兵器架上的戈矛剑戟虽已擦拭干净,却依旧透着森森寒意,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关隘曾经的生死一线。
“贾将军,不知贾总兵的府邸究竟在何处?”
“还烦请为我等引荐一番。”
“实不相瞒,京中八百里加急,皇上有特谕,需即刻传于贾总兵,眈误不得!”
今日一早,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便收到了从神京火速传来的密信。
此刻,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名动天下的少年将军,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
贾琅闻言,剑眉微挑,随即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上绽开一抹爽朗的笑意。
他此刻身着一身玄色鱼鳞铁甲,甲片在晨光的折射下闪铄着刺目的寒光,宛如天神下凡。
腰间悬挂的青钢剑剑柄上,那一簇鲜红的璎珞随风狂乱舞动,更添几分杀伐果断的少年英气。
“哦?原来是京中来了旨意,既然如此,那诸位大人且随我来,我这便带你们前往。”
话音未落,贾琅已壑然起身,黑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宛如一只展翅的黑鹰。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方,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自信与威严。
途中,王子腾紧随其后,目光象是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般在贾琅宽阔的背脊上来回扫视。
他在这雁门关潜伏观察了数日,越看越是心惊。
除去自家那个不成器的族叔王参将,这雁门关上下,从高官到走卒,提及贾琅二字,无不是一脸狂热的崇拜。
“贾将军,你我之间着实不必如此生分客气。”
王子腾快走两步,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地说道,“咱们贾、王两家,祖上便是通家之好,乃是实打实的世交。”
“若真论起辈分来,你还得唤我一声‘王世伯’呢!”
这几日在雁门关,王子腾可没闲着。
他原本以为贾琅不过是个仗着贾仁馀荫的黄口小儿,即便立了功,也不过是运气使然。
他甚至打好了腹稿,准备以长辈的姿态“指点”一下这位少年,顺便摘取几分现成的桃子,捞取些政治资本。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把所有的轻视都吞回了肚子里。
短短数日,雁门关战后的废墟之上,竟已重现生机!
街道上,无数工匠赤膊上阵,挥舞着锤凿修补着被轰塌的房屋。
集市上,胆大的商贩们重新支起了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早已冲散了战火的阴霾。
但这还不是最让王子腾震惊的。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贾琅在军中那如臂使指、深入骨髓的威信!
起初,王子腾以为那些参将游击不过是看在贾仁的面子上才对贾琅唯唯诺诺。
可实际观察下来,他惊恐地发现,当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骄兵悍将看向贾琅时,眼中燃烧的不是敷衍,而是狂热的崇拜与敬畏!
那是只有面对绝对强者和精神领袖时才会流露出的眼神!
此前关于贾琅阵斩匈奴左贤王、如砍瓜切菜般杀敌的传闻,王子腾只当是夸张的粉饰。
如今看来,那些战绩恐怕不仅是真的,甚至可能还有所保留!
也正因如此,王子腾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必须拉拢!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条即将腾飞的真龙绑在王家的战车上!
听到王子腾那套近乎的话,贾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道:
“哦?原来是王世伯。”
“此前在神京,倒也听家中长辈提及过世伯的威名。”
“只是世伯位高权重,小子一介武夫,着实有些不敢高攀啊。”
这话虽带着几分少年的傲气与调侃,但这一声“世伯”叫得也是干脆利落。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多个亲戚多条路,反正又不少块肉。
王子腾却不知贾琅心中的这些弯弯绕绕,只当这少年是被自己的“诚意”打动了,心中暗自得意:
任你是过江猛龙,还不是要在我这老江湖面前低头?
“世侄真是太过谦虚了!”
王子腾哈哈大笑,随即神色一正,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震惊与艳羡,“我今早收到急信,得知你此次军功之盛,连皇上都惊动了!”
“皇上特旨,封你为——一等冠军伯!食邑八百户!”
“世侄,这可是冠军伯啊!勇冠三军,这是何等的荣耀,真乃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王子腾说这话时,只觉得嗓子发干。
冠军伯!
在大干朝,爵位就是硬通货,就是免死金牌!
除了开国那会儿封了一批公爵侯爵,这一百多年来,活着封伯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而且大多是继承祖荫的二代三代,像宁荣二府那样,看似鲜花着锦,实则早已是一代不如一代。
荣国府到了贾赦这一代,不过是个一等将军,整日只知在家喝酒玩女人,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宁国府贾珍更是个只会在窝里横的货色,守着个三品威烈将军的虚衔,在京城勋贵圈里早就成了笑话。
可贾琅呢?
未及弱冠,实打实的战功封伯,还是含金量最高的“冠军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这小子不造反,哪怕他以后天天在家睡觉,也是大干朝堂上最顶级的那一撮人!
然而,令王子腾大跌眼镜的是,贾琅听到这个足以让天下勋贵疯狂的消息后,只是微微一怔,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甚至眼底还闪过一丝嫌弃?
“冠军伯?”
贾琅摸了摸下巴,心里暗自腹诽,“啧,这皇帝老头也太小气了吧?既是‘冠军’,为何不干脆封个‘冠军侯’?”
“霍去病十八岁封冠军侯,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霸气?”
“而他居然只给个伯爵?真是抠门!”
在贾琅看来,男人就该封侯拜相,冠军侯这三个字才是穿越者的标配!
伯爵?
听着就象是个守财奴的封号,一点都不热血!
王子腾看着贾琅那副“也就那样”的表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小子这是还没睡醒吗?
那可是伯爵啊!
多少人拼死拼活一辈子,连个爵位都混不上!
但他毕竟是老狐狸,只当贾琅是少年心性,不懂其中利害,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干笑两声,默默跟在身后。
不一会儿,众人便来到了贾仁的府邸前。
这座总兵府并不奢华,甚至显得有些陈旧,但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却被磨得锃亮,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贾琅对着门口的守卫沉声道:
“这是朝廷派来的京营指挥使王将军,特来传旨,我带他来见贾总兵,前面带路!”
“是!将军请!”
守卫认得贾琅,见是少将军带人来,连忙抱拳行礼,随后躬敬地引着众人入内。
穿过几进院子,便来到了正堂。
贾仁的府邸布置得极为简单,除了几张必要的桌椅,最多的便是挂在墙上的地图和兵器,处处透着一股行伍之人的质朴与豪迈。
刚一进堂,便听见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只见在内堂下人的搀扶下,贾仁缓缓走了出来。
这位镇守边疆十馀载的老将,此刻仿佛老了十岁。
他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每走一步都象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腹部的绷带上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但他依旧强撑着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脊梁,露出一丝豪迈的笑容:
“哎呀!不知王将军大驾光临,贾某身上有伤,无法全礼,还望王将军见谅!”
王子腾看着贾仁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凛,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贾总兵,你太客气了!快快请坐!”
他看着贾仁那渗血的伤口,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心的敬佩:
“贾总兵为大干戍守边疆,与匈奴血战十馀载,落得一身伤病仍不下火线,这份忠诚与胆魄,王某实在是钦佩不已!真乃国之栋梁!”
贾仁听到这话,原本有些灰暗的虎目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随即发出一阵爽朗却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大笑:
“哈哈哈哈!”
“王将军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本分!”
“来,都别站着了,入座!看茶!”
那笑声在大堂内回荡,虽显虚弱,却依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仿佛那不是一个重伤的老人,而是一头虽老犹狂的雄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