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顿,坐下!”
头曼单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随即转头装模作样地呵斥了儿子一句,语气虽严厉,却透着一股敷衍的温和:
“在座的都是我匈奴的栋梁,也是你的叔伯长辈,不得无礼。”
但这不过是他演给众人看的一场戏罢了,谁都能看出他对冒顿的纵容。
“左贤王,稍安勿躁。不出两日,雁门关必破。”
“到时候,我允你赤扈部作为先锋,第一个进城,金银财宝、美女奴隶,任你挑选,如何?”
“至于口粮,我已派兰氏部落最勇猛的勇士率领数千精锐骑兵护送,不日即达。”
“都是自家兄弟,难道你还信不过本单于吗?”
提到粮草,头曼单于的脸皮微微抽搐,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但转瞬间又换上了那副虚伪的笑脸。
其实补给点被烧毁的噩耗,头曼单于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
但他深知大军已动,若此时声张,必致军心大乱。
好在随军携带的干粮和掠夺的粮食、牲畜还能维持几日,他便强行将此事压下。
然而,比起补给点被焚,更让他肉痛的是,那个对他最忠心耿耿的兰氏当户竟然也战死了,连头颅都被那雁门关两脚羊无情地碾碎。
这对他而言,不亚于断了一臂。
但与头曼的痛心疾首截然不同,一旁的大王子冒顿听到这个消息时,垂下的眼帘后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在他看来,兰氏是父汗的忠实走狗,也是他夺位路上的潜在障碍,死掉一个,他就少一个麻烦,离那至高无上的单于之位便又近了一步。
此时,营帐内的气氛已降至冰点。
匈奴本就是松散的部落联盟,所谓的头曼单于,不过是势力最强、兵马最多罢了。
“大单于,希望你言出必行!”
“否则,我们这些人虽然兵少,但若真要拼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一名匈奴部落首领脸色铁青,阴恻恻地丢下一句狠话。
说完,他狠狠一甩皮袍袖子,转身大步走出帐篷。今日轮到他的部落攻城,他还得去收拢残兵。
其馀首领见状,也纷纷用冰冷而怨恨的目光扫视着高高在上的头曼父子,随后冷哼一声,接二连三地拂袖而去。
这次南下,他们几乎掏空了家底,带出了部落所有的青壮。
可如今呢?
死得最多的全是他们的人,头曼的王庭精锐却象宝贝一样藏在后面,连根毛都没掉。
这分明是借干人的刀来削弱他们!
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又无可奈何。
草原的法则就是谁拳头大谁是王。
头曼用武力和威逼利诱将他们绑在战车上,不听话就是灭族。
如今自家勇士折损过半,更是失去了反抗的底气,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头曼的承诺上,盼着攻破雁门关后,能喝口汤,不至于亏本。
“父汗,一群只会狂吠的土鸡瓦狗,何必对他们这般低声下气?”
冒顿目送众人离去,眼中满是不屑,傲然说道。
“呵呵,我儿,你还是太年轻。”
“有人替我们去咬开硬骨头,自然要给点甜头哄哄。”
头曼单于眯起眼睛,望着雁门关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闪铄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可是父汗,咱们那数千头羊羔和口粮真的被那个叫贾琅的干将烧了个精光,剩下的恐怕也坚持不了几日了。”
“若是五日内还拿不下雁门关,那些部落首领一旦知道真相,恐怕会立刻哗变”
冒顿皱着眉,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谁知,头曼听完,竟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帐内回荡,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疯狂。
冒顿被父亲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眉头紧锁:
“父汗,您这是……”
“冒顿我儿,记住了,战争从来不是靠蛮力取胜的。”
头曼止住笑声,冷冷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头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忌惮。
自己这个大儿子,文韬武略皆远超当年的自己,是一头真正的饿狼。
虽然自己老了,但还没活够,更不想交出权力。
那至高无上的单于之位,是世上最烈的毒药,一旦尝过,至死都不愿放手。
“有时候,即便仗打输了,只要人死得差不多了,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收获。”
头曼阴恻恻地说道,声音低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父汗,孩儿愚钝,实在参不透您这番话里的玄机。”
冒顿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眼神中满是浓烈的疑惑与不解,如利刃般直刺头曼单于,沉声追问。
头曼单于闻言,干瘪的嘴角缓缓上扬,勾勒出一抹老谋深算的弧度,眼中闪铄着毒蛇般阴冷而智慧的光芒。
“冒顿我儿,今日拂晓,我截获了一封密报。”
“信上所书,昨夜子时三刻,雁门关那名为贾琅的副将,竟亲率八百大乾精锐,悄然开了北门。”
“你且想想,在这两军对垒、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口,那贾琅黄口小儿不据城死守,反而趁着夜色率兵出城,所谓何来?”
头曼单于似笑非笑地开口,语气幽幽,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秘密。
冒顿听闻此言,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片刻后,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脸上露出一丝惊愕。
“父汗,您的意思是那贾琅的目标,竟是您的王帐?!”
冒顿用一种近乎肯定的语气惊呼道,紧接着,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忍不住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贾琅莫不是失心疯了?”
“区区八百两脚羊也敢妄想突袭父汗的中军大帐?”
“这简直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
“不自量力至极!”
然而,就在他狂笑震得帐幕嗡嗡作响之时,馀光猛然瞥见头曼单于那双逐渐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那眼神中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如刀锋般的威严与冰冷的警告,冒顿的笑声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戛然而止。
“父汗,您这眼神”
冒顿心头一跳,再次不解地开口,声音中已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斗与忐忑。
头曼单于轻哼一声,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穿透厚重的牛皮帐,投向刚才那几位部落首领离去的方向,双眼微眯,寒光凛冽,仿佛一头正在布局狩猎的老狼。
“传令下去,今日之后便去东北角那座最大的营帐议事。”
“而且,不仅要去,还要敲锣打鼓、举火为号,给本单于大张旗鼓地去!”
头曼单于脸上挂着一抹残忍而诡异的笑眯眯神色,令人毛骨悚然。
一旁的大王子冒顿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同样半眯起双眼,顺着头曼单于的视线望去,瞬间领悟了那毒计中的深意,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