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央,贾琅驻足。
“李铁蛋,昨日随你活着回来的,有多少人?”
贾琅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古代特有的纯净空气,再睁眼时,语气已变得沉凝如铁。
身后的李铁蛋闻言,象是被踩了尾巴,猛地一颤,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上面开出了花。
见迟迟没有回应,贾琅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锁死李铁蛋。
“将军”
“昨夜只回来了一百一十八个兄弟。”
“至于其他的弟兄他们”
被贾琅盯得发毛,李铁蛋嘴唇哆嗦着,神情悲怆地开口。
说到那些永远留在关外的名字时,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声音哽咽,眼框瞬间充血变红。
贾琅闻言,再次闭上双眼,死一般的沉默在院中蔓延。
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出征前的画面:那一千馀名将士,个个精神斗擞,豪气干云地踏入死地。
而今,几乎全军复没!连他身边的二十名贴身亲卫,亦有十人长眠沙场,最终归来者,除去自己还剩下的十名亲卫之外,仅区区一百零八人!
“那些战死的弟兄”
“身后事”
“都安排妥了吗?”
贾琅强忍心中绞痛,闭着眼艰难问道。
“回将军,有家眷的都已厚恤,但但大多数家属死活不肯收抚恤金。”
“他们说,儿子、丈夫是为国战死,是英雄,粮食要留给活着的弟兄吃,好让弟兄们多杀几个蛮子!”
“只是那些无亲无故的孤儿属下”
说到此处,李铁蛋的声音细若蚊蝇,头几乎垂到了裤裆里。
贾琅心头一酸,已然明了。
既是敢死之士,多是无牵无挂的孤勇之辈,人都没了,这抚恤金发给谁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悲壮涌上心头。
“罢了,我知道了。”
贾琅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把活下来的弟兄们都叫来,聚在一起。”
“都是过命的交情,不能寒了活人的心,更不能忘了死人的恩!”
“是!将军!”
李铁蛋重重抱拳,虎目含泪,沉声应诺。
不久,李火旺端着托盘走入院子,盘中饭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但在这悲怆的氛围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将军,饭好了,您先垫垫肚子。”
李火旺走到近前,躬敬说道。
“叫上还剩下的兄弟一起吃吧”
贾琅看了一眼丰盛的饭菜,又扫过空旷的院子,轻声吩咐。
“是。”
李铁蛋与李火旺领命,招呼幸存的亲卫落座。
院中有两张大石桌,往日里刚好够二十名亲卫围坐,如今却显得空旷得可怕。
每张桌前只坐了稀稀拉拉的三五人,那是生前最亲密的战友,如今却阴阳两隔。
“呼”
贾琅长吐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堵闷。
“都”
“都过来挤一挤,坐到这张桌上来!”
几息后,贾琅指着身边的石桌,对着另一桌的亲卫喝道。
众人闻言,脸上皆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悲痛,默默端着碗挪了过来。
“吃!”
随着贾琅一声令下,众人在一片死寂中端起饭碗。
往日里喷香诱人的佳肴,此刻入口却如嚼蜡般苦涩,仿佛混着血与泪,艰难地吞咽入腹。
雁门关!
巍峨雄关之下,城楼议事厅内。
“将军!末将听闻贾副将有消息了?”
雁门关一众将领齐聚一堂,贾仁方才踏入厅内,李参将便已按捺不住,霍地起身,急切询问。
贾仁闻言,那张原本紧绷如铁、严肃至极的脸庞,瞬间如冰雪消融,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没错,贾副将昨夜已安然归关!”
贾仁朗声笑道,声音中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豪迈。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议事厅顿时如热油泼水,瞬间炸开了锅!
“哈哈哈哈!”
“老子就知道!”
“贾副将那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区区蛮夷铁蹄也想留他?做梦!”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将领狂笑出声,那笑声如雷霆滚过,仿佛要将这几日积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与压抑统统震碎!
“谁说不是!今早听手下小崽子们嚼舌根,老子还当是哪个喝高了的浑人在编瞎话呢!”
另一名将领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兴奋得满面红光。
“哼,大惊小怪!”
“贾副将吉人天相,平安归来本就是板上钉钉之事,何须如此喧哗?”
亦有将领强作镇定,端起茶盏掩饰,但那疯狂上扬的嘴角和微微颤斗的手,早已将他内心的喜色出卖得一干二净。
一时间,厅内群雄激昂,言语间满是对贾琅死里逃生的庆幸与狂喜。
然而,在这一片沸腾的欢腾之中,却有一人如毒蛇般阴鸷,正是年逾四十的王参将。
“可恨!这黄口小儿竟没死在蛮夷的铁蹄之下,当真是命大!”
王参将低垂着眼帘,心中暗恨,脸上虽未露分毫,但眼底深处却如毒蛇吐信般闪过一丝浓烈的阴霾与惋惜。
贾仁听着众将喧哗,并未出声呵斥。
自匈奴扣关的战报传来,整座雁门关便如压顶乌云笼罩,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城中稍有资产的富户早已卷着细软拖家带口逃之夭夭,若非大多数百姓故土难离,这雄关怕是只剩甲士寒枪,早成一座空城!
如今贾琅归来的消息,恰似一剂强心针,正好让众人紧绷欲断的神经得以舒缓。
狂笑喧哗持续了足有半刻钟,贾仁才重重咳嗽两声,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将军,既然贾副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何不速请他前来,让他讲讲那夜如何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一名武将霍地站起,双手抱拳,满眼崇拜地请命。
“此事不急。”
贾仁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疼惜,“贾副将昨日方从匈奴魔窟死里逃生,身心俱疲,且让他先好好将养几日。”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
虽嘴上说得轻松,但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得知贾琅还能活蹦乱跳地回来,已是祖上积德的天大奇迹!
“好了,闲话少叙。”
贾仁目光如刀,缓缓扫视众将,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贾副将归来,于大伙儿、于雁门关而言,皆是天大的幸事。”
“但仅靠贾副将一人之勇,远远不够,雁门关之安危,还需诸将同心协力,抵抗蛮夷!”
“来!咱们接着商讨昨日之策,如今贾副将归来,我军胜算又增三分!”
“是!”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