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之后。
“呼呼”
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贾琅耳边剧烈回荡。
贾琅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昨日虽说休整了一整日,但这一晚,他们先是劫营、又是突围,接连遭遇了数场惨烈至极的血战。
此刻,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若不是所有人心中都憋着一股“活着回家”的死劲,恐怕早就连人带马一头栽倒在这荒原上,再也起不来了。
贾琅猛地扭头看向身后,那群如附骨之疽般的匈奴追兵,正借着马力疯狂拉近距离,甚至能看清对方马刀上反射的寒光。
他死死咬着牙关,直到口腔里弥漫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心中终于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决定。
“李铁蛋!李火旺!张薪火!”
“听令!”
“你们三个率领大部队先走,本将亲自断后引开他们!”
贾琅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他转过身,对着身旁同样疲惫不堪的心腹爱将李铁蛋等人沉声暴喝。
李铁蛋等人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急忙拼命勒住战马,一个个累得象死狗一样,却满脸震撼地看着自家主将贾琅。
“将军!”
李铁蛋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斗。
“将军!不可啊!”
身为贾琅麾下最忠诚的悍将,李火旺和张薪火也是大惊失色,连忙出声劝阻,不愿独活。
“闭嘴!”
贾琅虎目圆睁,满脸煞气,不满地大声呵斥道:
“这是军令!”
“这群蛮夷想要的是本将的脑袋,不是你们的!”
“况且,大部队目标太大,跟着我只会被拖累死!”
“谁都跑不掉!”
“将军!”
周围的将士们听到这话,顿时红了眼框,齐声呼喊起来,那是不愿抛弃主将的悲怆。
“废话少说,就这么定了!”
贾琅根本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厉声喝道,目光如刀般扫过李铁蛋:
“李铁蛋!”
“你给老子听好了,你是本将带出来的兵!”
“要是少带回一个人,等本将回来,定按军规从事,斩了你的脑袋!”
说完,贾琅不再有丝毫停留,猛地一夹马腹,拨转马头,手中重锤指天,如同一支离弦的孤箭,义无反顾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的黑暗冲去。
“将军——!!”
李铁蛋等人看着贾琅那决绝远去的背影,眼框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近、如同恶魔般的追兵,李铁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咬碎了钢牙,想起将军的死令,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走!!!”
与李铁蛋等人分道扬镳后,贾琅如同一匹孤狼,独自策马狂奔至一处徒峭的荒坡之上。
“希律律——!!”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受力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铁掌在岩石上踏出刺目的火花,发出一声长嘶。
贾琅在马背上稳如泰山,任凭狂风吹乱披散的长发,他回眸望向那滚滚而来的匈奴铁骑洪流,眼中无半分惧色,反而燃起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热。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丹田之力,发出一声如同惊雷炸响般的咆哮:
“一群尚未开化的野蛮蝼蚁!”
“爷爷贾琅在此!”
“有种的就滚过来,取本将项上人头!!”
这一声怒吼裹挟着无边的杀意,竟让那滚滚而来的匈奴铁骑都为之一滞,马蹄声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不远处的山坡下,一名匈奴千夫长策马凑到当户身侧,看着那坡上如魔神般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低声询问道:
“当户大人,这干狗甚是凶悍,怎么办?”
那匈奴当户眯起双眼,瞳孔中瞬间爆发出贪婪与狠厉交织的绿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冷笑道:
“怎么办?哼!”
“此人便是雁门关守军副将贾琅!”
“那是大单于悬赏万金要买人头的人物!”
“若是能活捉此人献给大单于,你我便是草原上的英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若是让他跑了,那被烧毁的口粮,单是大单于的怒火你我谁能承受?”
“传令下去!分兵两路!”
“留下一半的勇士继续追击那群残兵,剩下的人,随本当户围杀这两脚羊!!”
话音未落,当户双腿猛夹马腹,手中弯刀向前一指,身下的战马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贾琅所在的山坡疯狂冲去。
眼看匈奴大军果然如预料般分兵,将那一半的兵力引向了李铁蛋的反方向,贾琅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长舒了一口浊气,心中默默祈祷:
“李铁蛋,你个混蛋,一定要带着兄弟们活着回到雁门关啊”
言毕,他眼中最后一丝温情瞬间冻结成冰,猛地勒转马头,朝着与李铁蛋等人截然相反的荒凉旷野狂奔而去。
“轰隆隆——”
马蹄在枯黄的草地上疯狂翻飞,扬起漫天尘土,那不是逃亡的狼狈,而是他心中不屈战魂在熊熊燃烧的馀烬!
这一路狂奔,便是整整半个时辰!
当贾琅再次狠狠勒住战马时,座下神骏的战马已是口吐白沫,浑身湿透。
贾琅扭头回望,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广袤平原,而在那视线尽头,一团代表着死亡的黑影正如附骨之疽般极速逼近。
“咕嘟咕嘟”
贾琅随手扯下腰间的皮水壶,仰起头,猛地灌了几口。
随后,贾琅并未独自享用,而是将壶嘴塞进了战马干裂的口中,轻轻拍了拍战马那满是汗沫的脖颈,低声呢喃道:
“好兄弟,别喝急了”
“咱们不跑了,不跑了”
“算算时辰,铁蛋他们应该已经摸到关隘了”
贾琅抬起头,目光穿越了重重阻隔,望向雁门关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