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之后。
贾琅死死拧着眉头,滚烫猩红的血液顺着臂甲的缝隙蜿蜒流淌,最终汇聚在掌心,那种黏腻湿滑的触感令人作呕,仿佛攥住了一把化不开的血沙。
在这重重叠叠、如同饿狼般扑上来的匈奴铁骑包围之下,贾琅虽未遭受致命重创,但身上那领曾经耀眼的精铁明光铠,此刻已在无数次疯狂的劈砍下变得支离破碎。
甲叶翻卷,绳断链折,遍布着纵横交错的刀痕,甚至有几处已经彻底凹陷,露出了底下被鲜血浸透的中衣。
垂眸扫过身上这件几乎报废的铠甲,贾琅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染血的苦笑。
想起前世在影视剧里看到的那些神剧桥段,主角单枪匹马独闯龙潭,面对数十倍敌军不仅毫发无伤,就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带乱的。
然而现实却是这般赤裸裸的残酷,没有光环,只有生死!
随着四周涌上来的匈奴人越来越多,像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贾琅等人战马的蹄下已经踩出了血泥,前进的脚步被死死拖住,变得愈发沉重缓慢。
前方是仿佛杀之不尽的敌骑,身后又是紧追不舍的亡命之徒。
此刻,贾琅等人真真正正地陷入了两难之地。
往前一步,是刀山火海,每前进一尺都要付出血肉横飞的惨重代价;往后一步,便是被追兵赶上,乱刀分尸的下场。
缀在贾琅等人身后的匈奴当户,看着这群困兽犹斗的贾琅等人,鼻孔里发出一声充满轻篾与得意的冷哼。
“哼!”
这匈奴大汉嘴角高高上扬,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里满是猫戏老鼠的戏谑:
“跑?还想往哪里跑?”
“既然来了我匈奴大营,那就把命都留下吧!”
“正好用你们的人头,去向大单于赔罪请功!”
说着,匈奴当户双眼半眯,紧紧锁住贾琅那左冲右突的身影,口中冷哼一声,猛地挥手喝令:
“传令下去,全军压上,活捉他们!”
“尤其是那个干狗将军,本当户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献给大单于做酒器!”
作为和贾琅在雁门关死磕了两年的老对手,这名匈奴大汉自然认得这位在边关声名远扬的飞将。
尤其是贾琅的项上人头在草原上早已挂了号,若是今夜能将这员干将留在此地,不仅前罪尽消,甚至还能换来大单于的重重奖赏,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是!”
一名匈奴千夫长领命而去,策马狂奔,用生硬的匈奴语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当户有令,活捉敌方将军!”
“当户有令,活捉敌方将军!”
这道命令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一个接一个的匈奴士兵扯着嗓子口头相传,仅仅十几个呼吸间,整个战场便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狂呼声。
“当户有令,活捉干狗!”
“当户有令,活捉干狗!”
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贾琅等人虽然听不懂胡语,但从四周匈奴人那瞬间变得凶狠、贪婪、仿佛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眼神中,不难看出,这绝对是一道索命的催魂符。
面对这等绝境,贾琅一言不发,只是手中的重锤一味地向前横扫去。
“将军!你先走!不要管我们!”
李铁蛋拍马杀到贾琅身侧,满脸血污,神情焦急无比,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对!将军,你快走!别管我们!”
贾琅身旁仅存的将士们齐声怒吼。
“放屁!”
贾琅手中那柄沉重的混铁重锤猛然挥出,势大力沉,如黑色闪电般划过夜空,瞬间将两名冲上来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砸成了肉泥。
而后贾琅猛地扭头,虎目圆睁,对着李铁蛋等人厉声怒斥:
“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本将军岂是那种抛弃袍泽、贪生怕死之徒?”
“将军!!”
李铁蛋闻言,再次声嘶力竭地呼喊。
“住嘴!”
贾琅怒目圆睁,狠狠瞪了李铁蛋一眼: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莫要再浪费口舌!”
“将士们,随本将——”
“冲杀出去!!!”
贾琅高举手中的混铁重锤,锤头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闪铄着嗜血的寒光,他发出了一声震碎夜空的咆哮。
又是一轮惨烈至极的厮杀。
此时匈奴人的营地中已是火光四起,无数帐篷被点燃,如同一头头愤怒的火兽在黑夜中咆哮。
熊熊烈焰将半个天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残肢断臂在火光中飞舞。
半刻钟后,贾琅胯下的战马已成血马,他手中重锤左右挥舞,每一次重击都伴随着兵器碎裂的脆响和骨骼断裂的闷响。
那些匈奴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破风筝,重重地摔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看着前方包围圈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贾琅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中刚暗道一声“有机会逃出去了”,但馀光迅速环视四周,扫过身后仅存的将士时,心头顿时如压千钧,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从雁门关带出来的一千馀名虎贲锐士,此刻放眼望去,满打满算也不过剩下五百馀人。
这意味着,已经有一半的好兄弟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草原上,化作了孤魂野鬼。
“将军小心!”
忽然,身旁传来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嘶吼。
贾琅心头警兆骤升,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汗毛根根倒竖!
还不等贾琅做出反应,一声压抑的闷哼就在耳旁炸响。
贾琅急忙扭头,只见一名身披重甲的大干将士软软倒在地上,胸口赫然插着一支漆黑的狼牙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原来,就在方才贾琅因为战友牺牲而心神激荡的一瞬间,一名狡猾的匈奴射手偷偷摸到了不远处。
那匈奴人看着贾琅发呆的样子,心中狂喜,觉得这是长生天赐予的绝佳机会。
他迅速开弓,箭羽如一道黑色的毒蛇,划破夜空,带着死亡的呼啸极速朝着贾琅的后心射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贾琅身旁的一名贴身亲卫发现了这致命的危机。
那亲卫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那支索命的羽箭距离自家将军越来越近,心中一紧,根本来不及思考,大吼一声后,整个人飞身扑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贾琅身后!
“噗!”
那名亲卫身体猛地一震,利箭洞穿了他的胸膛,又透体而出,他一头栽倒在地上。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亲卫,贾琅怒目圆睁,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化作实质喷射而出。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失神,竟让一名忠心耿耿的大干将士就此丧命!
“啊!!!!!”
贾琅象是一头彻底发疯的雄狮,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整个人状若疯魔,挥舞着兵器就要不顾一切地往敌方阵营冲去拼命。
“将军!!”
“将军!不可冲动!!”
“将军!不要让将士白白牺牲啊!”
“将军!!!”
身旁的将士们见状,声嘶力竭地大吼。
这一道道带着血泪的嘶吼声,终于将贾琅从失去理智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贾琅眼中的疯狂逐渐退去,恢复了清明,但那清明之下,是无尽的悲痛与滔天的愤怒。
贾琅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那名将士,那张年轻的脸庞已经变得苍白如纸,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走!!”
“冲出去!!”
贾琅眼框中含着滚烫的泪水,声音因为极度的哽咽而变得沙哑凄厉,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
“杀!!!!”
残部将士们跟着发出了最后的咆哮,那声浪盖过了火海的轰鸣,带着必死的信念,向着那个缺口疯狂地冲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