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天子于洛水登上宝船，此后向东北航行，进入大河。
四月十五抵达陈留浚仪县，休整半日，转涡水南下。
四月二十，船队随进入淮水，当日天子在涡口暂歇。
这一水道对于夏侯魏来说很顺畅，曹操当年就十分重视这条水道的建设与维护，也曾多次走此路南下伐吴。
而曹丕几次南征中选择的路线就比较花了，分别走过涡水、蔡水、颍水至寿春，其中有一次沿淮水东下再由邗沟至江边，随后耀武扬威，最后铩羽而归。
不过说实话，其实走哪条路入淮都无所谓，重点是如何推进到江边。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寿春城真的太重要了。
另一条路在徐州的路，由于东吴无法掌控淮阴，故而淮水—邗沟河道常年淤塞。
想要无论是北上还是南下，都要花时间修理河道，颇为耗费，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西晋末年才得以解决。
后来桓温、刘裕北伐几乎都是从京口过江，沿淮水入彭城。
但孙权别无选择，只能一辈子死磕合肥。
回到眼下，此番魏军渡江的难度其实不大。
毕竟不用死磕濡须关，只需从历阳渡江就可进逼建业。
但关键在于，过江容易，维持粮道却很难。
魏国的水军在江夏暂时过不来，这就导致渡江的人多了，容易被吴国水军横江切断粮道，从而崩溃;人少了则无法形成有效的威胁。
因此，打通长江航道，至关重要。
夏侯献来到淮南的第一件事，便是问及江夏的战况。
“王濬、陆抗已率水师于樊口集结，杜预上表称近日大江上的风向不利，且荆、湘诸军也需休整，故暂缓进攻。”
钟会站在一旁汇报。
夏侯献捋须沉思。
换了某些急性子的君主，此时恐怕要催促杜预进军。
但杜预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对方是个什么性子夏侯献再清楚不过。
杜预是个出手果决的用兵高手，向来稳准狠。此刻他竟然都如此谨慎，说明真的不宜进攻。
风向确实很影响水战的成败，别看局部战场杜预的舰船比孙壹多得多，但输赢就是一把火的事。
正此事，帐外来人禀道：“陛下，贾将军求见。”
“宣。”
此番出征，贾充挂了个抚军将军的军衔。
唔这衔以往是司马家专属。
对此，贾充很是得意，趁着司马昭居丧，好好抢占他的生态位，快哉快哉！
但此刻他显然有些面色凝重：“陛下，江东有消息了。”
“讲。”
“建业已分出胜负，据探子回报，何遂弃城而逃，孙峻率军进入台城，控制了建业。”
夏侯献微微皱眉。
这不是什么喜事。
虽说这何遂名不见经传，但从这数月的种种操作来看，足可以给他安个“亡国发动机”的称号。
反观孙峻尽管不是名将，但毕竟有宗室这层身份，能力也不算太差，倘若让他收拾了局面，使吴军上下一心，伐吴的阻力就要随之增大。
“孙峻入城后有何作为？”夏侯献问道。
“宫中尚未有渗透，故而只知城中大抵之事”贾充道：“孙峻此前于外城纵兵劫掠，然而入台城后却秋毫无犯。”
“他竟如此克制，看来所图甚远啊。”
夏侯献随口评价一句，开始思考下一步方略。
方才他还在考虑，要不要给采石增兵，趁着建业局势混乱，浑水摸鱼。
但现在不得不稳扎稳打，务必要先等杜预那边的消息。
长江天堑不是说说而已。
历史上的后三国时期，北齐也是趁着南梁内乱，欲鲸吞吴地。
高洋派十万大军渡江直冲建业城下，结果让陈霸先断了江北的齐军粮道，以致包括主将萧轨在内的二十多名将领全部被俘。
然后，一代英雄天子开始向精神病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士季。”
“臣在。”
“让胡遵部修整邗渠，没有朕的诏令，不得擅自过江。”
“喏。”
“季彦，拿图来。”夏侯献看向裴秀。
很快，一张扬州地图在桌案上铺开。
夏侯献摩挲着下巴思考一阵，再次开口：
“让采石的文钦相机行事，若吴军没有派兵来夺，他可去攻丹阳、秣陵等地。”
“如此甚好。”钟会道：“趁着当地还不知建业消息，说不定会喜迎王师。如此，文钦部便有粮草补给，不必再依赖江北供应，选择就多了。”
“大致先如此部署，有杜预水师的消息，第一时间送至朕处。”说完，夏侯献道：“都去忙吧。”
“臣等告退。”
翌日，船队沿着淮水逆流而上，抵达淮水上的扬州重镇——寿春。
入城后，夏侯献下令随行各级官员、将校各司其职，单独留下了贾充。
“陛下”见天子从銮驾上下来，贾充赶忙上前相迎。
“陪朕在寿春城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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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命。”
二人在亲军的护卫下，来到一间府邸前。
夏侯献抬头看着府门，问道：“可还记得此处？”
贾充笑了笑，此处乃陛下的寿春行辕，而它的前身，是淮南太守府。
“二十多年前，就是在这里，臣追随了陛下。”
夏侯献背过手，感慨道：“朕起于淮南，今愿在此见证南北归一。”
贾充道：“陛下定能功成！”
与此同时，位于城西偏僻处的一间府邸前，文绮罗推开布满灰尘的大门。
她挥了挥手，宫人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拒绝。
燕王夏侯度面带疑惑，不知为何，母亲到寿春后偏要先来此处看看。
“母妃，这是”
话刚出口，他抬头看见了那被灰尘半掩的牌匾：【文府】
“当年你外祖父去世后，你舅被贬到淮南，我与你舅相依为命最落魄的时候，阿母甚至还在军营中住过。”
“竟有这回事？”夏侯度心里难过，母亲竟还有这样过往。
“后来你父皇上任淮南，引你舅为将。”文绮罗已然迈进了门槛：“这间宅子，便是你父皇赠于文氏的。”
话到此处，文绮罗埋怨道：“你舅父没心没肺，来淮南上任竟然不住此宅，就知道住在城中的大宅。”
“母妃，会不会是这里太偏僻，不方便理政？”
夏侯度为舅父辩解，文绮罗却不依。
女人更加感性，她更看重情怀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况且阿兄本来就是个爱显摆的人！
故地重游一番，母子二人出了府邸。
文绮罗登上马车，回过头来对儿子道：“明日得空来我处，寿春城南一家食肆的鲈鱼烹得鲜美，我带你去尝尝”
“嗯就是不知那间食肆开着与否，要不先遣人去问问”
她自顾自说着，夏侯度却打断道：
“母妃，明日儿要出征了。”
“出征，这么快？”文绮罗一惊。
夏侯度点点头：“虽是秘密任务，也不妨告诉母妃。”
“我可不听，你可别说啊！”文绮罗连忙堵住自己耳朵。
于她而言，若是听到儿子的任务凶险，肯定忍不住在陛下耳边念叨。
但陛下素来不喜后宫干涉他的抉择，到头来什么也无法改变不说，还得挨一顿攮。
夏侯度笑了笑，目送着文夫人的车驾远去，随后招来文鸯：“阿鸯，战马喂得如何了？”
文鸯拍着胸脯道：“殿下放心，饱饱的！”
夏侯度眉头一皱：“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在与谁家小女郎谈情？”
“我没有！”文鸯脸一红，不说话了。
“罢了。”夏侯度道，“吩咐下去，明日辰时出营，叫军士们早些睡。”
“去哪？”文鸯问道。
“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