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福安定睛细看,那是三头狼。
狼毛上沾满了雪,几乎和雪坡融为一体,只有那六点绿光,暴露了它们的存在。
见到这一幕,江福安却只是眼皮抬了抬,十分平静地转回身,继续不慌不忙地赶路。
作为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他和狼打过的交道太多了。
他知道狼这东西,生性狡猾多疑,发现猎物后,绝不会第一时间扑上来。
它们要观察,揣摩猎物有没有危险。
这段时间,人的反应往往决定狼下一步会不会发动攻击。
你要是慌了,眼神躲闪,脚步发飘,甚至掉头就跑……
那绿莹莹的光立刻就会变成扑上来的黑影。
狼聪明得很,它们读得懂“害怕”。
当然,也不能硬杠。
直勾勾地瞪回去,或者下意识弯腰捡石头、摸家伙,在狼眼里全算挑衅。
这些家伙凶性十足,非但不会怕,反而会被激起好斗的性子,发起试探性的扑咬。
不过说到底,人并不在狼的常规食谱上。
对狼而言,两脚直立、能挥动武器的人,也是一种需要警剔的陌生猛兽。
只要你稳住心神,该走路走路,多数情况下,狼群权衡利弊,自己就会退走。
江福安此刻能这么镇定,除了经验,更因为心底有底。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手臂和小腿还额外缠了几层鞣制过的硬皮子,狼牙想一口咬透,没那么容易。
肩上那个硕大的背篓也很顶用,往下能护住大腿后侧,往上能遮到后颈,把后背的要害挡了个严严实实,不怕狼从后面偷袭。
更何况,他右手一直紧紧握着那柄刀。
这是在县城里花了十两白银才买来的长刀,刀身沉,刀刃利。
只要挨上一下,不管砍中狼哪个部位,都够它受的。
他维持着均匀的步伐,眼角馀光却象钩子一样,时不时往后扫一下。
那三匹狼果然跟了上来,保持着二十来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吊着。
既没放弃,也没迫近。
江福安心头微微一松。
这是个好迹象。
在这冰天雪地、不知藏着多少危险的迷瘴山脉边缘,能不动手,他绝不想动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地上只听见他自己踩雪的咯吱声。
这段路走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得提着神。
终于,眼前壑然开朗。
密林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被雪复盖的农田阡陌。
可就在这时,左侧田埂的积雪猛地炸开!
一道灰影毫无征兆地朝他咽喉扑来!
几乎同时,身后一直吊着的那三匹狼也骤然发力,刨起漫天雪沫,疯狂加速冲来!
“铮——!”
清越的金属颤鸣划破雪野的寂静。
江福安一直虚按在刀柄上的右手动了。
长刀出鞘,在空中拉出一道雪亮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左侧扑来之狼的腰腹。
那狼呜咽一声,重重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红白。
狡诈东西!
江福安心中冷叱,对这次偷袭他并非全无防备。
狼群的配合远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匹狼已趁他刀势未收,如黑色闪电般窜至,一口狠狠咬在他持刀的右臂上!
獠牙穿透外层棉布,死死磕在里面的硬皮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而另外两匹狼,已然左右分开,绕过碍事的大背篓,眼看就要扑到他的正面!
后背有背篓遮挡,一时啃不动,它们立刻换了目标。
右臂被狼挂住,刀势受制。
正面又将受敌!
江福安瞳孔微缩,形势瞬间危急。
但他脸上仍不见慌乱。
左手迅如鬼魅般往腰间一探一甩!
“噌!”
一点寒光激射而出,那是一柄贴身的短匕,精准地扎进了挂在右臂那匹狼的侧颈!
狼身猛地一僵,咬合力道骤松。
江福安趁机奋力一振手臂,将瘫软的狼尸甩脱。
低头一看,臂上皮子被咬出几个深深的凹痕,隐隐作痛,好在并未见血。
就在这时,正面那两匹狼已然扑到!
腥风扑面,獠牙森白。
江福安来不及收匕,右手长刀顺势由下往上全力一撩!
刀光如匹练,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劈入最先冲来那匹狼的胸腹之间。
“嗷——!”
凄厉的惨叫短促响起,又戛然而止。
那狼翻滚出去,在雪地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不动了。
最后一匹狼,目睹两个同伴在呼吸间接连毙命。
它冲势猛地一顿,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竟毫不尤豫地拧身,夹着尾巴,朝来时森林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眼就消失在雪幕中。
见那最后一点灰影彻底逃远,江福安这才将长刀往雪地上一插。
他自己也象是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进厚厚的雪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几下搏杀,看似兔起鹘落,实则每一瞬都是全力爆发,心神体力消耗极大。
再加之之前近半个时辰精神紧绷的跋涉与对峙,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出酸软。
但他没敢多歇。
喘了几口气,便拔出匕首,朝地上那三只狼走去。
它们多半还没死透,得赶紧补刀。
况且这尸身也不能浪费,得带回去。
放了血,背起来能轻不少。
手起刀落,逐一结果。
温热的狼血渗进雪地,晕开一片暗红。
江福安一边动作,一边心里暗叹侥幸:
好在只有四只,若是遇上十来只的狼群,今天恐怕就危险了。
看来,光靠力气还不太够。
江福安决定回去就好好钻研那兽皮上记载的功夫。
他这五灵根的资质,又蹭不上灵脉,修仙之路注定漫长。
在那之前,学一手扎实的防身本事,比什么都实在。
将三匹狼的血放净,他又团了几个干净的雪球,将狼尸皮毛上沾染的血迹大致擦了擦,这才逐一塞进背后的大背篓里。
站起身,重新背好,便迈开步子朝着徐家村的方向加速赶去。
之后的路上再无波折。
快走到自家屋后的打谷场时,旁边正在修建的宅地基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喝问:
“谁?!”
江福安扭头看去。
一个裹得厚实、手持木棍的身影正从工地的矮墙后探出身来,看那轮廓象是徐老大。
他有点意外。
这天寒地冻的,眼看就要亮了,徐老大竟然还在这儿守着巡逻?
也不怕冻坏了身子。
既被瞧见,他只好便压低声音应道:
“我!江福安!”
那边人影一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小跑着过来。
凑近了,果然是徐老大,胡茬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他借着微光打量着江福安,惊讶道:
“东家?你这是打哪儿回来?”
江福安用下巴指了指背后的篓子:
“狩猎了几只狼。记得中午叫上老二,一块儿来家吃饭。
“我让你嫂子整个狼肉锅子,驱驱寒。”
徐老大闻言,又伸脖子看了看背篓。
里头黑乎乎堆栈着,看不清全貌,但确是动物的形骸,浓重的血气更是做不得假。
他这才完全信了,脸上顿时露出佩服又后怕的神色。
只是,他心里的疑惑还没说完,江福安却已摆了摆手,径直朝着自家小院走去了。
徐老大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紧了紧衣领,转身又朝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