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各位玩得开心。”
最后这句话飘散在空气里,而她已牵着路明非,走到了门口。就在即将踏出放映厅的刹那,她象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回眸。
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轻描淡写地,落在了陈雯雯脸上。
那眼神很短暂,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没有眩耀,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多少刻意的成分。它更象是一个收藏家在离开展柜前,随意瞥了一眼那件曾被旁人珍视、却被他判定为“膺品”而弃之不取的器物。
平静,淡然,带着一丝近乎悲泯的……无所谓。
仿佛在说:你紧紧攥着的那颗玻璃珠,或许在你眼里是珍宝。但是这个盒子才是宝贝。
你不要?
正好。
那我拿走了。
一眼之后,她再无留恋,彻底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亮中,只剩下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馀音,渐行渐远。
“……”
死寂。
长达数秒的、真空般的死寂,笼罩着偌大的放映厅。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仿佛刚刚目睹了一场超出理解范畴的降维打击。赵孟华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彻底僵死,搂着陈雯雯的手臂变得僵硬而尴尬。陈雯雯则脸色苍白,方才被赵孟华拥抱时的甜蜜与安全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与……隐约的刺痛。
诺诺最后那个眼神,象一根极细的冰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连自己都未曾清淅意识到的角落。那不是胜负之争,那是一种彻底的价值否定与阶层碾压。
她忽然荒谬地想起“买椟还珠”的典故。那个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的红发女孩,就象那个古怪的楚人,当众打开华丽的宝盒,取出里面众人趋之若务的“珍珠”(赵孟华?或是她陈雯雯代表的“被选择”的胜利?),随手丢弃。然后,珍而重之地捧起了那个装着珍珠的、黯淡无光的“木匣子”——那个刚刚还被所有人嘲笑、怜悯、视为失败者与碍事者的路明非。
并且用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姿态告诉她,以及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
有眼无珠。
你们争抢的,不过是我舍弃的边角料。
而真正的宝物,你们连辨认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认知带来的颠复与羞耻,远比单纯的告白失败更令人窒息。先前对路明非的同情、鄙夷或看戏心态,此刻全都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与自我怀疑,火辣辣地灼烧着每个人的脸。
放映厅里,昂贵的玫瑰似乎瞬间失去了香气,精心布置的灯光显得庸俗可笑,就连那刚刚圆满落幕的“爱情”,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廉价的阴影。
而那个被“拿走”的木匣子——路明非,正懵懵懂懂地被牵着,跌跌撞撞地,走向一个他们所有人连想象都无从想象的世界。
身后的门,缓缓合拢,将一室凝固的荒唐与静默,彻底关在了另一个宇宙。
影院门外,夜色已浓。街灯流淌着昏黄的光,而这一切光芒,似乎都被台阶下那抹炽烈的红色夺走。
一辆法拉利599 gtb fiorano,静伏在那里,车身流畅的线条在光线下反射出火焰般流动的质感。它不是停在那里,更象是暂时凄息的一头机械猛兽,呼吸低沉,蓄势待发。无需任何标志,那纯粹的速度与力量美学,便足以让路过的行人驻足侧目,眼神里混杂着惊叹、艳羡与遥远的距离感。
诺诺拉开蝶翼般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动作干脆利落。路明非被她近乎“塞”进了副驾驶。皮革座椅冰凉而富有包裹感,带着陌生的昂贵气息。
他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
放映厅的门再次被推开,文学社的同学们象一群受惊后探头探脑的土拨鼠,陆续走了出来。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被这辆火焰般的跑车抓住,脸上残留的尴尬迅速被新的震惊取代。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惊呼。
诺诺插入钥匙,轻轻一扭。
“轰——嗡——”
低沉而雄浑的引擎声浪骤然苏醒,不是咆哮,更象是一声来自洪荒巨兽的、压抑的叹息,瞬间压过了街头的所有嘈杂。这声音让更多目光汇聚过来,惊叹声此起彼伏。
路明非在镜中看到了赵孟华。他站在人群前,脸色在霓虹灯下显得有些青白,嘴唇紧抿,目光死死地盯着法拉利,那里面翻涌着不甘、愤怒,以及一种骤然被拉开的、令他无力的鸿沟感。他家境优渥,但这样的坐骑,依然是他目前无法触及的云端。这一刻,在这场他甚至不明白规则的较量里,他输得彻彻底底,且莫明其妙。
他也看到了陈雯雯。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赵孟华的衣袖,指节有些发白。她的目光,越过了赵孟华的肩膀,越过了喧闹的人群,怔怔地、有些失神地,落在法拉利副驾驶的车窗上,试图捕捉里面那个模糊的、即将远去的背影。
就在这时,诺诺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副墨镜,递到路明非面前。镜片在车内灯光下泛着冰冷的深色光泽。
“戴上它。”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仪式感,“戴上之后,你看到的很多东西,就会不一样了。卡塞尔学院能给你的,远超出你的想象。但同样的,”她顿了顿,侧过脸,目光似乎穿透了镜片,看进路明非眼底,“有些东西,你看清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番话,莫名让路明非想起了《大话西游》里观音对至尊宝说的那段话。小时候看,只觉得戴上金箍就能变神通,有什么不好?怎么会“回不去”?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那不是简单的穿戴,那是一个选择。选择力量,选择真相,选择踏入另一个残酷而壮丽的世界,同时,也就亲手合上了身后那扇名为“平凡”的门。
结果会象电影一样吗?戴上金箍,成为齐天大圣,却也永远失去了紫霞。
路明非没有尤豫太久。他接过那副冰冷的墨镜,指尖传来金属和玻璃的凉意。他缓缓将它戴上。
咔嗒。
世界瞬间被过滤成一片深邃的暗色。街灯变成晕开的光斑,霓虹化作流动的彩晕,后视镜里那些熟悉的面孔、复杂的目光、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街景……都迅速褪色、模糊、拉远,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正在加速沉入记忆的深潭。
“开车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诺诺的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象是赞许,又象是早已料定的淡然。她收回目光,纤长的手指握住方向盘。
下一秒,油门被果断地深踩下去!
轰——!!!
这一次,引擎不再压抑,发出狂暴的怒吼!火焰般的法拉利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猛地向前一蹿,强劲的推背感将路明非死死按在座椅上。窗外的光影瞬间拉长、扭曲,化作斑烂的流光飞逝。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距离,一旦开始拉远,就再也无法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