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窗外只剩零星灯火。路明非坐在计算机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尤豫不决的脸。qq好友列表里,两个名字静静躺着:一个亮着,备注“老唐”;另一个灰着,备注“师兄”。
这是他全部“国际人脉”了。楚子航,那个遥远如星辰的师兄,去年就已远赴重洋。而老唐,这个隔着网络、能说一口流利中文(尽管偶尔夹杂怪话)的美国网友,大概是他唯一能厚着脸皮称之为“朋友”的存在。
现在,他急需一些建议,一点支持,哪怕只是陌生人随口的一句安慰。选择并不难做——楚子航的头像暗着,况且,他们之间那可怜的聊天记录,除了最初的问候,只剩大片荒芜的空白。他连点开那个对话窗口的勇气都攒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跳跃的熊猫头像。
“老唐,睡了没?”
“没呢,虐菜中。咋了衰仔?”回复快得象早就等在屏幕那头,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游戏里机关枪似的“哒哒”声。
路明非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终于敲下那句盘旋已久的话:
“那啥……问你个正经的。你知道美国大学的面试,一般都问些什么问题吗?”
发送。然后他盯着那个小小的聊天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能抓住一点虚无的指望。他在等待一根从遥远国度抛来的、或许微不足道、却能让他暂时浮起来的稻草。
“兄弟,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了?”老唐发来一个耷拉着耳朵、泪眼汪汪的熊猫表情。“正经大学面试?我也就电影里见过。”
路明非心里刚凉了半截,下一行字又跳了出来:
“不过嘛……视频语音开起来!哥给你临阵磨磨枪,纠纠发音,仿真几个基本问题还是没问题的!免费速成班,错过这村没这店!”
峰回路转。路明非盯着那行字,胸口那股堵着的气忽然就顺了一些。他瞥了一眼旁边床上已经打起小呼噜的路鸣泽,压低声音打字:“那你小点声儿,我堂弟睡了。”
“妥妥的!”
视频连接创建。路明非戴上耳机,老唐那张胡子拉碴、带着熬夜亢奋的脸出现在小窗口里,背景是堆满可乐罐和零食袋的凌乱桌面。于是,在这个南方小城万籁俱寂的深夜,一盏台灯照亮了少年紧张而认真的脸。他对着麦克风,用生涩古怪的发音,一遍遍重复着简单的英文句子。而几万公里外,一个吃着酸奶的邋塌家伙,眉飞色舞,对他每一个跑调的发音大喊着“no!no!又错啦!这个音要卷舌头!跟我念——”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对着屏幕里那个毫不客气、笑骂随心的“朋友”,路明非才能暂时忘却如影随形的孤独感。话语叽叽喳喳,穿过海底光缆,连接起两个截然不同的夜晚。
第三天早晨。丽晶酒店。
这是城里最顶尖的酒店,全球连锁,五星级标志金光闪闪。路明非知道这里,是因为叔叔总爱来大堂“喝下午茶”,其实是一杯茶无限续水坐到黄昏,享受用最低成本触摸“上流社会”边缘的虚幻满足感。
路明非自己,从未踏进过那扇厚重的旋转玻璃门。
此刻,他站在门口,瞪着一双因熬夜和紧张而泛红的眼睛,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象一只误入玻璃迷宫的工蚁。他全然没有察觉,自他出现在酒店附近起,暗处便有多道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悄然锁定了他。
“薯片妞,”酒店大堂一角,一个扎着利落高马尾、双腿修长得惊人的墨镜御姐,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橙汁,目光通过深色镜片,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大堂,最后落在那道有些瑟缩的身影上。“瞧瞧,多少‘眼睛’在盯着这场小小的面试。”她对着隐藏的耳机低声说。
耳机里传来咔嚓咔嚓咀嚼薯片的清脆声响,混着一个慵懒的女声:“天生s级血统……文档上是这么写的。我只听说过综合评定达到s,可‘天生’s级?闻所未闻。那小子看起来……可一点也不象怪物,倒象是没睡醒的树袋熊。”
“老板下了死命令,确保他顺利入学,一根头发都不能少。”长腿御姐抿了口果汁,修长的腿交叠,身姿慵懒却蓄满猎豹般的张力,“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老板关注这么久,非得把他塞进卡塞尔学院不可?”
“老板的心思你别猜,照做就是。”耳机里的女声顿了顿,“搞定这边,三峡那边还有活儿。”
“唉,劳碌命。”御姐轻声叹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路明非。
路明非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刚蹭到门口,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笑容无可挑剔的侍者便迎了上来,微微躬身:“请问,是来参加卡塞尔学院面试的路先生吗?”
路明非一愣,下意识点头。他甚至没来得及出示任何证件,就被彬彬有礼地引导着,穿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走向一间气派的会议室。
仿佛一起都已经安排好了,他只需要跟着指引做任务就行。
推开厚重的木门,瞬间,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陈雯雯、苏晓樯、赵孟华、柳淼淼……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带着如出一辙的惊愕,定格在他身上。还有其他一些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仕兰中学同学。
“路明非?”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音调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他的出现,是这场精英聚会里一个荒诞的bug。
路明非感到脸颊发烫,他慌忙举起手里被攥得有点皱的信封,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我……我也是来……”他咽了口唾沫,挤出最后三个字,“面试的。”
赵孟华皱起眉,苏晓樯撇了撇嘴,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里面混杂着诧异、不屑,以及一种被拉低层次的微妙不快。路明非象一颗误入珍珠盘的玻璃弹珠,格格不入。
他缩了缩脖子,几乎是挪动着,蹭到会议室最后一排唯一空着的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张表格和一支铅笔。他埋下头,假装专注地填写姓名年龄,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抬起,穿过攒动的人头,飘向那个身影。
陈雯雯今天格外不同。一向穿着随意的她,竟精心搭配了一身深蓝色学院风套裙,白色蕾丝短袜,黑色平底皮鞋,领口系着白色丝巾,连发卡都换成了雅致的珍珠贝母。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从某部欧洲古典电影里走出来的少女,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澈的文艺气息。
路明非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穿得真好看。”
就在这时,陈雯雯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见是他,她轻轻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里间紧闭的门,用口型无声地说:“考官来了,在里面。别出声。”
路明非立刻噤声,心脏却因这短暂而意外的交流,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就在路明非进入到面试室的时候,一辆迈巴赫停在了丽晶酒店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