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调转车头,冲向奥丁的勇气,有一部分是来自这个“师弟”。
拇指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滑动,一张张电子文档照片快速掠过。这些都是仕兰中学的学生资料,年龄都比他小一届,是这一届卡塞尔学院在中国的招生对象,由古德里安教授负责。
他提交的申请,正是以“熟悉当地情况、校友协助”的理由,随古德里安教授一同前往中国参与这次招生。从任何角度看,这都该是最合理、最有效率的选择。
然而,申请被驳回了。
结果,并未出乎他的意料。学院隐瞒了某些事情,这或许不是一次简单的招生面试。
屏幕最终定格。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正是路明非的入学文档照。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有些游离,带着这个年纪常见的、对世界不甚在意的迷茫。文档信息寥寥,只有最基本的年龄、身高、学校。
但楚子航知道,这份看似普通的文档背后,藏着截然不同的重量。
卡塞尔学院,从来不是什么普通的美国大学。它是一所隐藏在常识之外的堡垒,它的课程表上,最内核的一课叫做——屠龙。
凡俗之人,绝无可能踏入此门。
而这次中国之行名单上的其他人……或许,都只是烟雾。学院真正聚焦的猎物,从始至终,很可能只有一个人。
楚子航抬起眼,训练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也仿佛映出了四年前雨夜车窗上,那一闪而逝的、幽灵般的轮廓。
他对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问出了一个埋在心底四年的疑问:
“那天晚上……后座上的人……”
“……是你吗,师弟?”
当然不会有回答。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都不可能是路明非。楚子航事后调阅过车祸记录和路明非的询问笔录,这个师弟对尼伯龙根里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证词干净得就象一张白纸。至于伪装?隐瞒?拥有那种胆魄和心机的人,就不会是路明非了。
同一时刻,某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将老式座机的听筒放回原位。
月光通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出一道道冷白的光栅,恰好落在宽大的办公桌中央。桌面上,照片整齐地排列着,角度各异,像最专业的侦探长期跟拍的成果,无声地记录着目标生活的每一个片段——在家对着计算机屏幕、在学校走廊打着哈欠、在文学社活动时目光悄悄追随着某个女生的背影……
全是路明非。
仿佛有一只无处不在的眼睛,常年悬在这个少年的头顶,将他最平凡也最私密的生活,事无巨细地定格、存盘。
旁边,是一份与卡塞尔学院那简洁文档截然不同的、厚达数十页的详细报告。不止是身高年龄,每一次大考小考的成绩波动,隐约流露的情感倾向,性格侧写的层层剖析……详尽到令人发指。
【性格分析摘要】:原生家庭缺失,长期处于情感忽视与隐性贬低环境。导致深度缺爱,存在病理性依恋倾向(尤其在情感关系上)。依赖性人格显著,惯于无意识讨好,易对释放善意者产生强烈情感投射。高敏感,自卑内核,伴有极强烈的“不配得感”。
【血统评估】:s级(言灵待最终确认)。
这份报告,几乎把路明非从内到外剥析得一清二楚。少年就象一只早已落入精密蛛网的飞蛾,在懵然不觉中,翅膀已被命运的丝线层层缠绕。
就在这时,一阵没来由的风,忽然从并未完全关严的窗户缝隙中挤入,打着旋儿吹向桌面。它似乎带着某种莫名的意志,猛烈地掀动着那叠记载着路明非命运的纸页,哗啦作响,象是想将它们吹散、吹走,将少年从这张无形的大网中推离。
啪!
一只手掌稳稳落下,重重按住了飞扬的纸角。任凭那风如何鼓动,也无法撼动这只坚定如磐石的手。
“吹走了,可就麻烦了。”男人低声自语,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仔细地将被吹乱的报告重新整理齐整,转身,打开了身后厚重的金属文档柜,将它放入其中一格。
柜门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为一个阶段盖上了封章。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映着遥远的灯火,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个正对着一封信发懵的少年。
“这一天,”他喃喃道,“终于到了。”
当然,对于路明非来说,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不知道有双眼睛在暗处凝视了自己多年,不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师兄”正因他而陷入思绪,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手中那封措辞古怪的信件死死攥住。
【卡塞尔学院是一所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远郊的私立大学,经过细致评估,我们认为您达到了卡塞尔学院的入学标准,在此向你发出邀请。
请您在收到这封信的第一时间联系我校古德里安教授,他正在中国进行一次学术访问,将会安排对您的面试。
有如何疑问,也请联系古德里安教授。我会协助他为您提供服务,我是卡塞尔学院的学院秘书诺玛·劳恩斯,非常高兴认识您。
你诚挚的----诺玛】
路明非放下信,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脑子嗡嗡作响。
面试邀请?邀请他?
“骗子吧。”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也是最靠谱的念头。这年头骗术花样百出,编造个国外野鸡大学,打着“协助移民”、“美好前程”的幌子,实则是为了骗人过去打黑工的新闻,他可没少听说。
俗称:卖猪仔。
问题是,他压根没申请过这个什么卡塞尔学院!
“哎,先别走,要签收。”门卫适时地喊住了他,又从窗口递出来一张签收单。
“信还要签收?”路明非更疑惑了。
“跟着信一起到的还有个包裹,得本人签收才行。”
路明非糊里糊涂地签了名,接过一个联邦快递的大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有个硬物。他迟疑了一下,撕开封口,往手心一倒——
一部手机滑了出来。
纯黑色的诺基亚n96,造型硬朗,屏幕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路明非觉得自己真的需要好好冷静一下了。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居然还有大半。他打开电话簿,里面只存了一个联系人:
古德里安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