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第十三次了。
程谭猛地睁开眼,象一条坠入深渊的鱼被狠狠拽起,抛在冰冷的河床上。
这当然不是河床,只是程谭租住的单身公寓里,一张被自己冷汗和恐惧浸泡过的单人床。
黑暗中,天花板的轮廓模糊地悬浮着,象一块巨大的墓石,沉沉压在他的视网膜上。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棉质睡衣,紧贴着皮肤,冰凉又黏腻。他僵硬地转动眼珠,视线扫过床头柜上电子钟幽绿的荧光数字:03:47。
又是这个时间,分秒不差,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在眼前。黑暗中,手掌的轮廓只是一个更深的影子,但程谭能清淅地感觉到上面残留的东西。
从梦中带出来的东西,仿佛还带着十分钟前触感——粘稠,温热,一股真实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上面是血。梦里的血。属于那个女人的血。
那个女人。
他闭上眼,试图驱逐那张脸,但她的五官反而更加清淅地从记忆的碎片里浮凸出来。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覆盖着薄薄的霜。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弯角。她的嘴唇是干裂的,微微张开着,凝固出一个惊愕的弧度。最惊悚的是那双眼睛,空洞地睁着,直勾勾地“望”向他,瞳孔深处映出的已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每一次梦里,都是这样一张脸。每一次梦里,都是自己亲手结束她的生命。
只是凶器不同。
第一次,是一根细长的闪着寒光的冰锥。他清淅地记得自己是如何握着那冰冷的东西,手心感受着它刺破皮肤、穿透柔软组织、最终停在骨头上的钝响。仿佛凶器上那道冰冷的寒气还凝结在他的指尖。
第二次,是一截剥了皮的粗糙的黑色电线。梦里面,他双臂的肌肉因用力绞紧而酸胀,电线深深勒进女人纤细脆弱的脖颈皮肤,勒出一道紫黑色的几乎能翻起肉的凹痕。另一头穿过他的掌心,粗糙的质感仿佛还摩擦着他的手指。
第三次,第四次……扳手沉重的敲击声,裁纸刀锋利的切割感,甚至还有一块棱角分明的沉甸甸的镇纸,带着一声沉闷的撞击砸向她的太阳穴……
而昨夜,是第十三个晚上。
睁着眼睛,它都能清淅地记得,在梦里,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老虎钳。冰冷的金属钳口张开,象一条史前生物的巨腭,精准地合拢在女人纤细的左手腕骨上。他甚至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一声一声清淅地穿透了梦境的薄膜,直刺入他此刻清醒的耳膜。钳口抵住骨头的硬度和瞬间碎裂的触感,真实得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十三个夜晚。十三个不同的凶器。
同一个女人,以不同的方式在他手中死去。
程谭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他感觉自己喉咙发干,他摸索着拧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刺破黑暗,瞬间填满了自己这间狭小的单身公寓。也勾勒出公寓里几个简单家具的轮廓: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堆满书籍和杂物的书桌。
他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他几乎是跟跄着冲向书桌,胡乱地拉开抽屉。一扒拉,里面塞满的各种杂物窜出来:过期的帐单、揉成一团的超市小票、几支不出水的笔、几张名片……他粗暴地翻找着,手指急切地在杂物间拨弄。终于,在抽屉最深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
他把它掏了出来。
一把老虎钳。
钳身沾满陈年的油污和锈迹,沉甸甸地躺在他的掌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这么的真实,都有点让他恍惚起来。眼睛看过去,钳口内侧靠近转轴的地方,几点暗褐色斑点顽固地附着在那里,许是凝固很久的污渍,又象是……早已干涸了的血迹。
程谭的呼吸骤然一滞,他似乎能听到自己脑门上血流的声音。太惊悚了……真的是这把老虎钳!
他隐隐记得这是房东留下的,据说是前任租客遗落的东西。他一直把它扔在抽屉深处,从未在意过。
为什么偏偏是它?
为什么它如此精确地出现在他昨夜的噩梦里?
难道仅仅是巧合?
他盯着钳口这几点暗褐色的污迹,梦中的触感、声音、画面碎片般汹涌回潮。
那股浓烈的铁锈腥味仿佛飘回来,再次萦绕在鼻端。
他猛地将老虎钳扔回抽屉深处,听到它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仿佛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他会被这些无休止的噩梦活活逼疯。
必须找点事情做,必须离开这个被噩梦浸透的房间。
他胡乱地套上一件外套,抓起钥匙和手机,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公寓门。
清晨的江州市刚刚苏醒,空气里漂浮着湿润的雾气,带着一丝凉意,街道两旁,梧桐树叶子上挂满露珠。程谭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一夜的惊悸和持续的睡眠不足,让他头痛欲裂,眼前的世界象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边缘模糊晃动。他只想找一个地方,一个光线充足有人气的地方,暂时摆脱浑身浸入骨髓的冰冷恐惧。
转过街角,一个老旧的报亭出现在眼前。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走在老城区,这种不多见的绿色铁皮顶棚有些生锈,玻璃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
看过去,报亭的主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新送来的报纸。
程谭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他需要点东西,随便什么,能让他抓住一点现实生活的的与噩梦无关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报亭窗格内陈列的报纸,停留在最不起眼的一叠上。那是江州本地发行量很小的旧闻周报,纸张粗糙泛黄,记得专门收集整理一些陈年旧事、奇闻异谈,或者悬而未决的老案子,卖给一些有猎奇心理的读者。
“老板,”程谭沙哑的嗓子一开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麻烦……给我一份这个。”他指了指那叠旧报纸。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脸,没说什么,抽出一份递给他。程谭扫码付了钱,拿起散发着陈旧油墨味的报纸,走到报亭旁边一个供人休息的金属长椅前,他坐下来。
一缕冷风拂过他的脸颊,稍微驱散了点混沌。他深吸一口气,从麻木的恐惧中转出来,开始翻开厚厚的报纸。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他的视线毫无焦点地掠过一道道早已过时的新闻标题、豆腐块大小的gg、模糊不清的图片……时间哗啦啦的翻动,陈旧的报纸气息慢慢将他填充。
只是,当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这是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标题是黑体字,带着一种悬而未决的严肃感和似曾相识的冰冷:
【十三载悬案未破女子惨死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