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的风向变得比夏日的天气还快。
齐贵人迁出主殿已有半年,偏殿狭小逼仄,窗纸漏风,连用度都比别处少供应三成。
昔日顺妃的仪仗早已被收走,如今她穿着素色宫装,与从前的荣光判若两人。
而她原先居住的主殿,如今挂起了“喜嫔宫”的匾额,新封的喜嫔柳氏,入宫不过半年,便凭着一张娇俏脸蛋和温顺性子得了顾凛几分青眼,很快住进了本该属于顺妃的宫殿。
这日清晨,天刚亮透,齐贵人便梳洗妥当,跟着一众妃嫔往未央宫去给皇后苏锦秀请安。
身后传来喜嫔娇柔的笑语,她被宫女簇拥着,一身桃粉色宫装,珠翠环绕,如此种种,让齐贵人心里发紧。
未央宫,苏锦秀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威严。
妃嫔们按位分依次行礼,齐贵人因连日忧思过度,起身时动作慢了半拍,裙摆微微歪斜了一瞬。
“齐贵人。”苏锦秀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这行礼的规矩,是忘了吗?歪歪扭扭,不成体统,哪里还有半点曾经的妃位气度?”
齐贵人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请罪,“皇后娘娘恕罪,臣妾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才失了礼数。”
“风寒?”苏锦秀冷笑一声,指尖敲击着桌面,“本宫看你是心不在焉,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既入了宫,规矩便是天,今日便罚你在殿外烈日下跪足两个时辰,好好醒醒神,记记规矩。”
这话一出,殿内的妃嫔们皆敛声屏气,没人敢替齐贵人求情。
齐贵人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反驳。
如今她失了圣宠,太后早已迁居西郊行宫不问后宫事,连唯一的儿子顾怀卿,自她被贬后也只来过一次,匆匆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她在这后宫,早已是孤立无援。
宫女很快将她押到未央宫前的空地上,烈日当头,才辰时过半,阳光便已灼人。
齐贵人跪在滚烫的青石板上,膝盖传来刺骨的疼痛,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瞬间蒸发。
她撑着身子,望着未央宫紧闭的宫门,心里涌起无尽的委屈与无助。
她掏出藏在袖中的纸条,这是她曾连夜写的求助信,托相熟的太监传给顾怀卿,只求儿子能念及母子情分,来救她一程。
可是只得到顾怀卿的寥寥数语。
“母妃安心度日,莫要浮躁,后宫之事,儿臣不便过多干涉,忍过便是安稳。”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像火一样烤在身上,皮肤传来阵阵刺痛,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齐贵人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却始终没等来任何人的求情。
她死死捏着手心,指节泛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混合着汗水,涩得人眼眶发疼。
她想起自己当初仗着圣宠,总想帮儿子谋划,却反倒因干涉朝政被贬;想起顾怀卿如今忙于大理寺查案,还要应对太子党的刁难,确实分身乏术;想起自己若是安安分分,不贪图权势,不被皇后视作眼中钉,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烈日依旧毒辣,齐贵人的意识渐渐恍惚,膝盖早已麻木,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她瘫跪在地上,望着宫墙上方那一小片天空,心里一片寒凉。
这后宫从来都是拜高踩低的地方,没有圣宠,没有儿子的庇护,她不过是任人拿捏的蝼蚁。
若是当初她能收敛锋芒,安安分分做个不起眼的妃子,顾怀卿不卷入朝堂纷争,是不是他们母子都能过得安稳些?
可世上没有回头路。
就在她快要晕厥过去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领头的正是喜嫔柳氏,她依旧身着那身桃粉色宫装,珠翠轻摇,身后跟着两名丫鬟,绿萝走在最前,手里还捧着一方素色帕子。
喜嫔脚步放缓,走到齐贵人面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姐姐,快起来吧。”
她侧身让开位置,身后的宫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浑身瘫软的齐贵人。
齐贵人头晕目眩,浑身脱力,靠在宫女怀里,勉强睁开眼,看清来人是喜嫔,眼里满是茫然。
“妹妹……”她声音沙哑,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姐姐放心,我已去求了皇后娘娘旨意。”喜嫔笑意温婉,眼底却无半分真切的怜悯,“娘娘仁慈,念及姐姐近日身子不适,已免了后续的责罚,姐姐快回宫休息吧。”
这话既给足了皇后面子,又显得自己仁善,周围看热闹的宫人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再多言。
齐贵人无力道谢,被两名宫女半扶半搀着,踉踉跄跄地往自己的偏殿走去。
喜嫔站在原地,望着她狼狈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转身带着绿萝离开,裙摆扫过青石板,没留下半分多余的痕迹。
回到喜嫔宫,绿萝伺候着喜嫔卸下珠钗,忍不住开口,“娘娘,您刚才也太鲁莽了!皇后娘娘正在气头上,您怎知她一定会听您的劝告,饶了齐贵人?”
绿萝虽是喜嫔的丫鬟,实则是她同父异母的庶妹,当初跟着喜嫔入宫,便是为了相互扶持。
她性子单纯,实在不懂喜嫔为何要冒这般风险。
喜嫔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娇俏的容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摸了摸绿萝的脑袋,“傻丫头,皇后虽贵为一国之母,却最注重名声。如今九皇子在朝中势头正盛,大理寺查案牵扯甚广,若是让皇上知道她为了太子的夺嫡之争,刻意苛责九皇子的生母,传出去,她的名声岂能好听?”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梳妆台上的玉簪,语气多了几分深意,“再说,齐贵人虽失了圣宠,但还有九皇子在,迟早会重归荣光,况且她也是出自松江府的地方官员之家,和我们一样无权无势,皇后那边巴结的人多如牛毛,苏家那样的庞然大物,也不是我们能搭得上关系的。”
绿萝听得云里雾里,皱着眉追问:“那……那您为何要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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