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不知道他对朱厚照的猜想是否正确,但正确与否都已经无所谓了。
现在他是皇帝。
宣府成了他要处理的问题。
彻底冷静下来的朱厚熜重新看向殿下跪伏的群臣。
以这份奏疏来看,中枢如今的处理还是与之前一样,相忍为国,给钱了事。
看杨廷和的态度显然也不认为朱厚熜能解决的了宣府的事。
似他这种老成持重的大明修补匠向来如此。
朱厚熜无奈的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众人兀自踌躇,担心还要承受皇帝追根到底的问询和狂风暴雨的愤怒,尤豫着不敢起身。
朱厚熜没好气道:“怎么,还等着朕扶你们起来吗?”
这话落下,众人战战兢兢的起身,果然看到皇帝的面上已风平浪静,彷佛适才雷霆震怒的那人于他全无相干。
朱厚熜轻叹一口气,将御案的奏疏又重新拿起,温声道:“今日御前,宣府实情朕已有所了解。九边乃大明藩篱,军镇是大明堡垒,朕不忍,更不能自毁藩篱,自捣堡垒。”
“如大行皇帝一般亲自坐镇边防,与敌军对垒的事情,朕不会干。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朱厚熜这话说出口,明显能感觉到殿下的臣子们都暗暗的松了口气。
众臣快速交换了个眼神,齐齐躬身道:“陛下圣明!”
虽然文臣们各有心思,互相之间也并非一团和气。
但在“皇帝撂下文官们跑去边军”的这件事上,他们的心思与利益完全一致。
如今皇帝在文华殿当着众人如此说了,毫无疑问就是一个保证。
众臣哪里能不松一口气?
朱厚熜接着看向杨廷和道:“元辅老成持重,公忠体国,这道奏疏,司礼监就按照元辅的票拟批红吧。”
杨廷和还未搭话,朱厚熜继续道:“只是元辅,象这样跟朕要钱的奏疏,朕可以批一次,也可以批两次,但不能一直批下去。宣府有宣府的实情,朝廷也有朝廷的实情。”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水旱灾害,粮食民生,道路水利处处都要用钱。即便朕不要脸面,如这般动辄五万十万的粮饷送到宣府,朝廷也难以为继。元辅以为,朕说的对否?”
如今的九边十三镇,朝廷使出吃奶的劲,还能勉强养得起。
可朝廷能一直这么养下去吗?
自然不能。
总有一天,大明因国力不济,无法再持续供养九边粮饷。
但杨廷和他们不知道,这个养不起的时刻,还有多久才会到来。
朱厚熜知道。
嘉靖二十九年庚戍之变以后,为了在北方抵抗蒙古俺答汗南下,明廷不得不加大对九边的军饷供应。
以京运年例银为例,如今的九边不过一年五十九万两,而嘉靖三十年,朝廷供应九边的年例银是四百六十万两!
这还只是年例银!
算上其他诸如屯田、民运、开中的折银嘉靖三十年以后,大明将近一半的财政收入是要供应九边军队的!
实际上,自嘉靖中叶以后,乃至万历年间,大明朝就已经完成深陷在军队旋涡中无法自拔。
户部太仓库岁入甚至不够九边一年的军费,还得从兵部太仆寺常盈库、工部节慎库,礼部光禄寺银库挪借支取,艰难度日。
简言之,九边军费拖垮大明财政的时间,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遥远!
面对皇帝不甘心的追问,杨廷和明白,他不能不答了。
沉思片刻,杨廷和躬敬道:“陛下所言甚是。宣府虽为国朝藩篱,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甚至指示中枢!只是臣以为宣府顽疾已非一日,陛下欲拔疮去病,还需徐徐图之。如今之计,还是能安抚则尽量安抚。”
“如何徐徐图之?”
杨廷和道:“如今九边并无大战,可先将宣府三堂渐次召回,命锦衣卫严加审问,令其招出同伙,以此为据,朝廷以叙职的名义,逐个将涉事人员捉拿归案。同时重新派出得大将,以中枢之名镇守宣府,察奸除恶。”
换人,杀人,用人。
还是这老三板斧吗?
朱厚熜对杨廷和的“徐徐图之”不置可否。
若是九边的事情,只是换几个人,杀几个人就能解决,大行皇帝还要用得着自己巴巴的跑去宣府吗?
还亲自巡视九边?
江彬可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了吧,怎么不直接派江彬去把宣府一扫而尽呢?
根本原因就在于,以大明朝君臣的思路来看,九边的问题就是无解的。
而且越拖到后面,越是对大明无解。
要解决九边的问题,靠老祖宗朱棣那一套把“我亲上战阵,把敌人都杀光”的策略行不通。
就算大明朝的军队再怎么精良善战,农耕文明的特性决定了,在打架这件事上,明朝人就是没法做到将游牧民族斩草除根。
必须用跳出大明的思路去解决。
比如,通商睦邻,远交近攻,文化渗透,军事碾压。
就以通商来论,大明拥有蒙古高原极度依赖的茶叶、盐、铁、布匹等生活必须品,只要能与蒙古创建长久稳定的贸易体系,自然而然就打消一部分蒙古人南下的原始动力。
其次,蒙古人并非铁板一块。
大明需要积极的介入蒙古内部的政治斗争,扶持起强大的亲明势力,给予册封、厚赏和贸易特权,甚至于,只要能将蒙古部落拉拢、打散,让他们无力也无心向南方看
朱厚熜这个皇帝也可以娶一个蒙古女人!
至于文化渗透和军事碾压那得等前面两步走完。
最少,也得是第一步通商解决之后才考虑的问题。
实际上,朱厚熜的这些想法并没有什么稀奇。
并不是现代人才能想到的什么灵丹妙药。
汉唐宋三朝在对待少数游牧民族时,就已经使用过这些策略。
但大明不行。
单一个与蒙古人通商,就违背老祖宗朱元璋的祖训。
更不要说与少数民族交朋友,通婚,互相传播文化
桩桩件件,那都是在掘老祖宗朱元璋和朱棣的根啊!
可以想见,只要朱厚熜敢于说出与蒙古人友好通商,那御史科道上疏谏言的奏疏,恐怕立刻就能将文华殿塞满。
但没办法,朱厚熜既然当了这个皇帝,祖制他非改不可!
即使现在他刚刚登基,因为权力基础薄,人心威望低,军队战力弱等因素而不敢对祖制动手,那等他积蓄到足够多的力量的时候,他也一定要改!
而是翻天复地的改!
不过现在没必要跟杨廷和说这些。
等他慢慢发育,总有一天,要将大明完全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佯装满意,朱厚熜点点头道:“那便按照元辅所说,将宣府镇守太监刘祥、总兵都督朱振,巡抚都御史宁杲,渐次召回吧。萧老,司礼监给宣府去一封信,令刘祥即刻回京。”
萧敬道:“奴婢今日就去办。”
“还有,先帝在宣府的储藏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不知底细。司礼监派个得力可靠的,依照昨日朕说与尔等的记帐方式,亲自去宣府与官粮官核实帐目。”
“户部和都察院也一起派人去。核实无误之后,由司礼监将先帝在宣府剩馀的储备,一应取回内库。”
朱厚熜看着郑张二人返回队列,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拍额头:
“险些忘记,户部与都察院的堂官既然已经致仕,新任人选当早日议定。朕记得,这是吏部的差事?”
王琼忙不迭的出列:“回禀陛下,是臣失职。”
“没什么失职不失职的,”朱厚熜大度的摆摆手,“户部掌天下钱粮,都察院司风宪纠劾,皆系机要,不可一日悬缺。吏部当尽快组织廷推,拟好名单呈送司礼监,候朕裁定。”
王琼躬身道:“臣遵旨。”
王琼话音方落,杨廷和已缓步出班,朝御座躬身一礼,声音平稳却清淅:
“陛下,新朝初开,万机待理。内阁如今仅臣等四人协理,恐难周全。老臣恳请陛下允准增补阁员一名,由内阁、九卿及科道官共推贤能,供圣明择取,以强辅弼,共襄大政。”
朱厚熜若有所思的目光,淡淡的落在杨廷和的身上。
他与王琼的私下召见是在文华殿内,殿外是陆松亲自执勤,殿内是朱厚熜的新司礼监陪同。
按道理来说,绝对没有泄露消息的可能。
但朱厚熜知道,杨廷和此时已经认准王琼投靠了他。
这就是老官僚的斗争嗅觉。
并不需要亲眼看见,或是亲耳听到。
谁是朋友或许难以界定,可谁是敌人,只需一个眼神就能确认。
皇帝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杨廷和却仿若未见,只是一副躬敬之色,拱手面对着上首皇帝。
那边朱厚熜刚让王琼尽快将户部和都察院的人选定下来,这边杨廷和就提出内阁再多填补一名阁员。
实在是猛烈又快速的反击。
朱厚熜甚至觉得,增补阁员这个由头,都是杨廷和在片刻之前才想出来的,为的就是与皇帝早就选好的户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抗衡。
现在轮到朱厚熜做出回应了。
答应,还是不答应杨廷和的提议?
首辅说皇帝您刚刚登基,朝中事情既多且杂,我们四个老头子顾不过来,为了国家的健康快速运转,请再增加一名帮手。
以国家大义为名,以体恤下臣为情,这话从首辅口中说出来,皇帝还真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
可惜,他面对的皇帝是朱厚熜。
“项目时间紧张,项目组人手不够,希望领导支持一些人手资源。”
这话朱厚熜可听得太多了。
一般情况下,他都是大手一挥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但个别的情况,他也只能说出那句万恶的——“能干就干,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连片刻的思考都没有,朱厚熜笑着看向杨廷和:“新朝初立,百端待举,内阁担子确实不轻。这段时日,还要劳烦元辅与诸位阁老多费心力,夙夜在公,朕都看在眼里。”
话音一转,朱厚熜接着道:“至于增补阁员之事朕观史册,仁宣之治、弘治中兴时,阁臣不过三员,亦能政通人和,而今朕有元辅并三位阁老同心辅弼,上下同心,内外一体,已是股肱俱全。便是新朝事繁身重,想来过了这段时日,便能一切如常。”
“若实在案牍繁剧、力有不逮朝廷六部堂官皆国之干才,内阁亦可分理庶务,物尽其用,人尽其使。总归,都是为社稷效力嘛。”
朱厚熜年轻的脸上略带几分歉意,柔和的目光看向杨廷和道:“朕看,增补之事,暂且不提也罢。元辅以为呢?”
话音落下,杨廷和滞在原地。
他怎么都没想到,皇帝竟然能光明正大的拒绝他增补阁员的提议。
当下乃是新朝鼎革,就如同皇帝裁换六部堂官,增补阁员也本是应有之义。他身为首辅,当着内阁九卿跟皇帝开口要人,这就是阳谋。
为的就是逼着皇帝认下这件事。
可他没想到皇帝竟然能以“弘治之时不过三员阁员,而今内阁已经有四人”这种话来搪塞他。
还什么“若力有不逮则让六部分担”、“物尽其用,人尽其使”。
弘治之时我大明朝文武官员额员多少?如今又如何?
宣德之时,内廷拢共不过几千名太监,而今又如何?
内阁若是将做不完事情都让六部做了,那还要当初太宗皇帝还要三杨做什么?
身为皇帝,怎能当着文华殿内阁九卿说出如此刻舟求剑的话来?
这简直如同跟他这个首辅耍无赖啊!
杨廷和真切的震惊了。
自皇帝登基以来,言行举止,件件所为,无不流露出英锐明断,成熟稳重的作风。
以至于,中枢自杨廷和以下,诸位大臣早已将新君当做稳重人君对待。
这也是杨廷和默认皇帝只能接受他的增补提议的原因所在。
可适才皇帝的这一番话,又让杨廷和见识了皇帝在锐断坚毅之外的,属于少年人的小心机。
但面对皇帝的小心机,杨廷和还真没有办法。
十几岁的皇帝可以偶尔无赖,可他六十二岁的内阁首辅,不能没有体面。
皇帝既然连这种招式都用出来了,那就说明此事断无可能。
杨廷和也不必再自找没趣。
“陛下思虑周祥,是老臣操切了。”杨廷和缓缓垂下眼帘,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内阁诸臣自当恪尽职守,竭力辅弼。既陛下圣意已决,老臣……谨遵圣谕。”
言罢,深深一揖,重新站回队列。
朱厚熜看着杨廷和恭谨如常的姿态和毫无波动的神情,心下涌起警剔。
如他这般沉稳老臣,绝不会就这么简单的投子认输。今日将他拒了,恐怕不过两三日,杨廷和就有更猛烈的反攻手段。
朱厚熜暗叹一声,倒也没有什么惧怕。
不论杨廷和要整出个什么动静来,他这个皇帝总归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如今登基第三日,他已在着手革除内廷、亲军之弊,吏部也在他影响之下,甚至内阁也有他的一枚钉子。
杨廷和纵然势大,只要给他这个皇帝再多一些发育时间,他敢笃定,不出五年,别说杨廷和,便是朝堂内外,也将只有他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