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杨廷和等中进士、授翰林、出讲读一路升至内阁大学士的传统文官成长路径不同。
王琼是从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历任郎中、参政、布政使、巡抚,最终才调回京师任尚书职位的。
按照后世的说法,以杨廷和为代表的这一类清流士大夫,起点便是京官。
而王琼,他是从地方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爬到中枢的。
如果说,梁储与杨廷和是学派之别,那王琼与杨廷和便是路线之争。
而且是不可调和那种。
大明立国百五十年,内阁制度正式形成也有小百年了。这百年之内,已逐渐形成了所谓的“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选拔机制。
随着内阁地位的提升,翰林院成为实际上的内阁储才之地,翰林们一开始还只是看不起那些外放为官者,到了后来,已发展为排除异己。
即使是同级之间,翰林官也会刻意打压地方官!
根本原因在于,翰林院是写文章的地方,翰林们整天做的是圣人学问,精彩华章,捉字摘句。
而地方升迁官员则恰恰相反。
他们的面对的是粮食水利,田亩赋税,抚恤安民。
二者能力或各有所长,但行事风格决然不同。
前者重礼法,讲程序,好名声。
后者则重实务,讲变通,看结果。
便如杨廷和之于王琼。
先帝在时,王琼为了做事,曾主动结交先帝近幸钱宁、江彬等人,以换取无人掣肘的行事权力。
这在杨廷和等人看来,便是结交权奸,相互勾结,乃是下贱之人所为。
只是当时王琼身为兵部尚书,又有宫中近幸的支持,即便杨廷和贵为首辅,也拿他无计可施。
但先帝驾崩后,杨廷和以首辅之位行中枢大权,权威空前暴涨,而王琼则大权旁落。
甚至当初杨廷和代拟先帝遗诏,内阁与各部堂官尽知晓,唯独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王琼不与闻。
可见二人早已经水火不容。
若非杨廷和不能一言将王琼这位九卿重臣论罪的话,恐怕如今朱厚熜要召见王琼,还得去刑部大狱提人才行!
以王琼的人情练达,必然对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心知肚明。
若是此时,朱厚熜对其伸出橄榄枝,他能拒绝吗?
他会拒绝吗?
“‘尽心职守,忠君报国’这八个字宣之于口者众,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朱厚熜端坐龙椅,神情温和,语重心长道:“朕览爱卿履历,这些年来,你为官地方则勤恳务实,造福百姓。升迁中央,亦能镇守京师,识人善用,如此表现,朕心甚慰!”
“臣徨恐”王琼神色中带着感动,赶忙道。
朱厚熜摆摆手打断王琼,面容一肃,语调转而变为冷冽:“反观当日正阳门外的那些御史呢?纸上谈兵,不思变通,以邀直名!以礼法大义行个人私利,扰乱朝廷,霍乱朕听!”
朱厚熜重重的一拍桌子,声如金石:“朕绝对不允许朕的朝堂被此辈把持!王爱卿乃忠君爱国之臣,可愿随朕共同廓清朝廷,玉清寰宇?”
皇帝话音落下,王琼跪伏的身躯骤然紧绷,指节因紧握而泛白!
当日正阳门外虽是御史率先发难,但最终与皇帝正面对抗的,乃是首辅杨廷和!
皇帝口中的“廓清朝廷,玉清寰宇”——
区区几个御史就能扰乱朝廷,霍乱圣听?
又是谁在把持朝堂?
需要皇帝亲自出手肃清的,又是何人?
一念及此,王琼的心底涌起惊涛骇浪!
皇帝话语之间虽未提及杨廷和,但字字句句分明都是针对杨廷和!
皇帝,要对内阁首辅动手!
更令他心惊的是,皇帝方才御览的那份吏部考评中,虽事无巨细的列出自己多年宦海经历,却没有任何与杨廷和等人的冲突
王琼毫不怀疑,是皇帝故意隐去了那些事。
也就是说,皇帝早就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才会有今日这次单独召见!
如果说王琼适才还不敢确定皇帝的深意,此时此刻,他已恍然大悟。
皇帝今日不惜破坏规矩召己面见,示以亲善,隐以晦暗,冠以“栋梁”,最后剖以心意!
如此种种堪称殚精竭虑,煞费苦心。
为的就是拉拢他这个吏部尚书!
皇帝要以吏部为基,与内阁杨廷和争先!
吏部尚书号称“天官”,乃六部之首,掌官员选拔及考核任免,正是“廓清朝廷,玉清寰宇”之关键,皇帝若是掌控此部,则朝堂大事已立于不败之地!
而对他王琼而言,既得皇帝倚重,则前朝些许小事,御史一二弹劾便不值一提。乃至杨廷和亲自出手,也不足为惧!
非但如此,他这个吏部尚书还有可能更进一步,乃至升列台阁?!
新君今日所为,于皇帝本人是拉拢,于他王琼则未尝不是政治生涯的新起点!
思虑及此,王琼再无半分矜持,躬敬的行三叩首之礼,而后慷慨扬声道:“回禀陛下,臣微末之躯,蒙陛下不弃,以腹心相托,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臣王琼在此立誓,愿以此身躯,随陛下驱驰,但有所命,万死不辞!如有违背,天地共诛之!”
随着王琼坚定的话语落下,朱厚熜知道,事情成了。
循循善诱,因势利导之下,这位自基层而至中枢的大臣,在确定朱厚熜的本意之后,毫不尤豫的作出决定,明确站队!
吏部这个关键位置,朱厚熜握在手里了。
王琼这个历任户部、兵部、吏部的大九卿堂官,沉稳干练的务实重臣,坚定的反杨廷和斗士,也将成为朱厚熜阵营中冲锋陷阵的大将!
而且,别忘了王琼可不是单枪匹马,他还有一个同样威名赫赫的知交挚友——王守仁!
朱厚熜既然已将王琼纳入麾下,又怎么能忘的了那位后世称之为“大明最后一个圣人”的王阳明?!
“好!好!好!”朱厚熜起身离坐,再次上前将王琼扶起。
“随朕驱驰是有的,万死不辞倒是不必。朕非苛厉之君,怎会不体谅爱卿劳苦?”朱厚熜笑着将王琼拉到座椅上坐了,转身又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奏疏递给王琼。
“王爱卿且看这份奏疏,说说你的看法。”
按制,六部堂官是不能直接拿未经司礼监批红的奏疏观览的,这是内阁阁员面见皇帝时才有的特权。
朱厚熜此时直接将奏疏交给王琼,本身便是表示信任和亲近。
王琼自能体会,他尤豫片刻,终是将奏疏拿在手中。
新君登基诏书曾专列条款,令兵部会同内阁商讨王守仁讨平宸濠之乱的封赏,“会官议拟,奏来定夺。”
如今王琼手中拿到的这份奏疏就是内阁定夺之后给皇帝的票拟。
奏疏洋洋洒洒数百言,辞藻华美,歌功颂德之语不绝,最终落到实处的其实就两点。
其一,“荫提督南赣军务右副都御史王守仁子正宪为锦衣卫副千户。”
其二,“封提督南赣、汀漳军务右副都御史王守仁新建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兼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岁支禄米一千石,给三代诰券,子孙世袭。”
就是这两点,看完奏疏的王琼却立马眉头紧皱,朝着朱厚熜急声道:“陛下,内阁此疏看似堂皇大气,实则暗藏机心,臣以为万万不可照此施行!”
朱厚熜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之意。
若是只看爵位官职,内阁给王守仁的这个封赏已算得上出手阔绰。
文有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加兵部尚书衔,并特许参赞军务之权,可谓顶格。
武有一品特进光禄大夫和柱国勋职,是以文臣授封武将,殊荣无以复加。
更不要说还有世袭伯爵,三代诰券,荫子锦衣
可见内阁对王守仁的功劳是真正认可,并且花了心思的。
但,内阁这份奏疏真的不偏不倚,没有私心吗?
恐怕未必!
王琼所谓堂皇大气,指的是高官厚禄封爵荫子,已臻人臣极致。
所谓暗藏机心,则是说内阁这份奏疏实意在将这位刚立不世之功的柱石之臣,明升暗降,闲置南京!
这彰显的不是什么朝廷对王守仁的恩宠。
而是内阁对王守仁的精心算计!
直白点说,折射出杨廷和等人对王守仁的真实态度——既不得不赏,又心存忌惮。
论学术派别,杨廷和乃是正统的理学大儒,儒学正统。而王守仁为异军突起的心学宗师。
二人道不同。
论政治利益,王守仁虽功勋卓着,但其巡抚南赣,提督军备的荐举人恰好是杨廷和的政治死敌王琼。
二人利相左。
身为首辅,杨廷和不得不代表朝廷给予王守仁恩赏。
但为其私人,杨廷和又只能将其安置南京,最好是一辈子远离中枢。
所以才有了内阁这份看似堂皇实则诡诈的奏疏。
历史上的嘉靖皇帝虽心智早熟,但毕竟从小生活在安逸的王府,见识略有欠缺。
首辅上了道恩赏平叛功臣的奏疏,世宗也就听之任之了。
导致王守仁其人终生未被世宗重用,诚为憾事。
如今嘛
朱厚熜带着轻笑看向王琼:“爱卿所言甚是,内阁不该这样对待王守仁,朝廷更不能如此对待有功之臣。依王爱卿所言,朕该如何恩赏王守仁?”
陛下分明清楚自己与王守仁休戚相关,却仍问自己该如何“恩赏”王守仁,这其中的含义王琼怎会不省的?
思考片刻,王琼肃然道:“回陛下,臣以为王守仁其人淡泊名利,恩赏倒不需太多,只是放马南京实在不妥,至少也应该将他那个副都御史的职位调到中枢来”
“只是副都御史?”朱厚熜似笑非笑的看向王琼。
“右都御史的话,是否不合规矩?”王琼皱着眉头,不确定的道。(作者的话:右副都御史常作为巡抚、河督、漕督的加衔)
“左都御史!”
朱厚熜一锤定音。
王琼惊的倏得站起,惊喜的神色都来不及掩盖。
王守仁若是升任都察院总宪,将与他王琼即为平级,同为九卿之列,位高权重不在他这个天官之下。
并且,都察院形制特殊,“职专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为天子之属,名义上不但不受内阁管辖,更有监制内阁之权责。
算是给杨廷和等人上了一道紧箍咒。
非但如此,便如当日正阳门与新君对抗,内阁若要挟制陛下,则免不了从都察院入手打开场面。
而若是都察院总宪为王守仁的话
那杨廷和通过科道御史发声的途径,声音还能那么嘹亮吗?
可以说,王守仁若是真能任左都御史,对己方而言,是一石三鸟之计!
同时,王琼也能体会到,皇帝如此直白的将王守仁赴任京师的决定说于自己,未尝不是给自己吃个定心丸。
言下之意,让他这个吏部尚书放开手脚的去干,一切有皇帝在后面撑腰!
想通此节,王琼诚心实意的送上吹捧:“陛下圣明!”
朱厚熜轻笑一声,算是接受了王琼的马屁。
顿了顿,他接着道:“在京六部九卿的自请辞奏疏,司礼监今日已拿给朕看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金,户部尚书杨潭,朕今日就会下旨特准二人致仕回乡。空出来的位置,左都御史留待王守仁,至于户部,朕想交给致仕户部尚书孙交,王卿以为如何?”
明制,京官中的内阁大学士和吏、兵二部尚书员缺,由吏部或礼部会同九卿及五品以上官、科道官廷推二至四人,“请上自裁”。
皇帝也可以直接“奉特旨”拣择,但与“中旨”类似,一般会遭到内阁和六部的层层阻挠。
其他诸部尚书及六部侍郎,都察院都御史、副都御史、佥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国子监祭酒员缺,由吏部会同三品以上京官按缺一推二的比例廷推,由皇帝最终裁定。
皇帝此时将对九卿自陈奏疏的处理结果提前告知自己,王琼自然能理会得到。
都察院不用再说。
户部掌全国户口田赋财政,地位之重,事权之大,仅在吏部之下。
如此权重之衙门,皇帝一定会慎之又慎的处理。就算不能将其完全捏在手里,也最起码要保证,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是杨廷和的私人。
而孙交,正是最适合的人。
论资历,孙交是正德年间的户部尚书,因力阻云南镇守中官张伦请求开采银矿、南京织造中官吴经奏费乏事而被致仕。
其人在朝野之间,素有声望。
论出身,孙交的家乡,正是当今圣上藩邸所在之处——湖北钟祥。
有此资历背景在身,皇帝将其召回重任新朝户部尚书,正是水到渠成。
而对皇帝而言,即便孙交不会完全站在自己阵营,也大抵不会投向杨廷和。
不说孙交的心中具体是怎么想的,就算孙交真的愿意捧杨廷和的臭脚,杨廷和自己敢信吗?
到时吏部部议之时,只要王琼作为吏部尚书,做主推出王守仁与孙交二人,就算杨廷和等人想要阻挠,也翻不起如当日正阳门外“谏上”的风浪。
思虑及此,王琼对着皇帝躬身下拜:“陛下所虑甚为周详!臣,谨遵圣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