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将齐之鸾的奏疏放在御案,又将另一份奏疏拿起。
“礼部上的这份奏疏,说建州卫夷人都督等官员,带领童子等二百五十一人来朝贡马,请求朝廷给赏绸缎、钞锭、衣服等物。”朱厚熜将手中奏疏展开,“朕看元辅的票拟,是不准备让建州卫来朝上贡?”
所谓建州卫,便是后世建州女真——大清的发源地,清太祖努尔哈赤便出身于此。
不过此时的努尔哈赤连胚胎都不是呢,建州卫虽然实质脱离大明掌控,但离大明的体量还差的远,所以当下的建州女真表面上对大明俯首称臣,以求与大明朝贡互市。
所谓朝贡,是太祖皇帝朱元璋所定的大明与其藩属国及地区进行物品互换的国策。
用朱厚熜的说法就是国家贸易政策。
一般是藩属国给大明上贡一些奇珍异宝,或是当地特产,大明给藩属国以远远高出贡物本身价格数倍的银子、丝绸、茶叶
总体秉持着“厚往薄来”原则。
因为这种原则存在,大明所有的藩属国都会争相上贡,以求能得到更大更多的利益。
太祖皇帝亦深知此策弊病,于是又将所有藩属国列出名单,并规定哪些国家一年只能贡一次,哪些国家三年贡一次,哪些国家十年才能贡一次
如果不在贡期内而入贡,大明便不予接待,更不会给赏赐物品。
但政治条令终究抵不过经济利益,不管对于藩属国还是非藩属国,大明能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如果不能用朝贡的方式获得赏赐,那么用战争的方式获得赔偿也是不错的选择。
于是大明要北拒蒙古鞑靼,南抗海上倭寇。
究其根本就是太祖制定的这个朝贡贸易政策!
朱厚熜既登大位,又有后世五百年的记忆在身,当然知道这等影响整个国家财政和社会体制的贸易政策给大明和整个中华民族带来多大的伤痛!
就一条不在藩属国内的国家地区不允许与大明进行贸易的规矩,就让大明朝廷损失了多少财政进项?!
这祖制必须要改!
而是从根子上完全的改!
朱厚熜自然知道这件事情有多难,登基第一日就召内阁商量建州卫朝贡事,也只是探个口风罢了。
毕竟,对于如今的大明和朱厚熜来说,祖宗的法比他这个皇帝可大的太多了。
果然,杨廷和听到皇帝的问话,并无尤豫便直接道:“回禀陛下,按制,外夷来朝,俱赐筵宴。但如今我大明正值国丧期间,理应暂免朝贡,因此臣拟票让边境守臣在当地馆舍招待建州夷人,待国丧期结束,再入京行参贡事。”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朱厚熜轻轻点头,不置可否。
杨廷和如今也算了解这位新皇帝,看皇帝这幅作态,虽不清楚他对建州夷人入贡一事究竟有何纠结,但很明显自己刚才的回答令皇帝不甚满意。
于是杨廷和继续劝诫道:“陛下,国丧期间皆不朝贡,此乃成例。若是让建州夷人此时来京,恐惹慈寿皇太后不快,朝廷众臣亦为忧惧。”
朱厚熜一听杨廷和将皇太后都搬出来了,哑然失笑。
“元辅所言甚是。朕以为国家既有成例在此,朕也不便破坏。便如此拟票,按照成例批复吧。”
杨廷和一听朱厚熜没有与己相持,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朱厚熜接着说道:“元辅,朕听闻先帝在时,曾有佛郎机使团来京求贡,时值皇兄大渐,便没有召见,后来是元辅下令其使团给赏还国?”
所谓佛郎机人,就是后世的葡萄牙人。
正德十六年,即西历1521年,正是葡萄牙人穿越海洋,与全世界积极做生意的时期。
史称大航海时代。
朱厚熜作为曾白手起家登上商业巅峰的现代人,对首次“全球化”贸易的历史脉再清楚不过。
实事求是的讲,此时的葡萄牙在航海技术、火器制造乃至海外贸易体系上,已然走在了大明的前面。
朱厚熜此番询问葡萄牙人的动向,是想与西班牙人先接触接触,目的自然是为了以后与他们做生意打个铺垫。
然而在杨廷和听来,这番询问却别有深意。
他全然不知什么葡萄牙、什么海洋霸权,只当这是皇帝对他越权处置政务的敲打——先帝驾崩后,慈寿皇太后曾明发懿旨:“(京城)一应事务,俱待嗣君至日处分。”
这道懿旨满朝皆知,如今皇帝突然问起涉外事务,难不成是要追究他这段时日代行朝政之责?
刹那间,杨廷和不禁再次想起当日毛澄在文渊阁秘论新君“英谋锐断更甚先帝”之语。
此刻他再次深深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
今上不仅决断果敢,对皇权的掌控欲更是远超先帝!
先帝尚且将权利下放到内廷宦官之手,而如今这位皇帝,这才登基第一日,既要清除内廷宦官,又要敲打内阁职权。
难道他真以为凭借自己一个人,就能治理天下吗?!
事已至此,杨廷和只得以退为进,先行请罪。
当即整理了袍袖,杨廷和趋前一步,郑重地跪拜于地,声音带着徨恐与诚恳:“陛下明鉴!此事确系老臣之过,擅作主张,恳请陛下治罪。”
杨廷和话音刚落,蒋冕、毛纪二人亦跟随其后,郑重下跪!
蒋冕急声道:“陛下明鉴,此事元辅虽未等陛下入京自行处理,但一片公心,全为我大明社稷之故,望陛下明察!”
毛纪更是怆然出声:“回禀陛下,‘佛郎机’之番夷逗留京畿,其状貌服饰皆异于我中华,言语亦是不通。值彼国丧非常之时,若容留此等不明外藩久居天子脚下,恐滋生事端,惊扰京师元辅做主将其驱离,实为有功无过!”
“臣,恳请陛下明鉴!”蒋冕、毛纪二人齐齐再叩首。
片刻之间,内阁四位阁员,只剩梁储还站在原地,神色稍显得复杂。
袁宗皋则是盯着脚尖,不发一言,彷佛几人完全不存在。
三位阁老如此兴师动众,朱厚熜有一刹那的恍惚。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突然搞这么大阵仗?
下一刻,他将前因后果都联想起来,顿时哭笑不得。
“不亏是老官僚,这政治斗争都已经刻进身体本能了。”朱厚熜暗叹一句,看向梁储。
这位次辅显然也以为皇帝要借此机会敲打杨廷和。
迎着皇帝的看来的视线,梁储脑海中不自觉涌上前日单独与皇帝奏对之时,皇帝予他承诺的情景。
君相之争,首辅之位,心学之门种种纷乱思绪在梁储脑中翻腾,搅得他一时难下决定。
复杂的神色在他脸上盘桓片刻,这位次辅终究缄默以对,没有向皇帝为杨廷和求情。
无声的默契,在朱厚熜与梁储之间悄然形成。
朱厚熜嘴角扯出个浅笑。
行吧,既然阁老们那么想了,就顺其自然好了。
朱厚熜没必要跟他们解释。
呼出一口气,皇帝自御案后起身,来到阁员们面前,亲自将杨廷和等人三人扶起。
“元辅,你多虑了!”朱厚熜眼角带着笑意,语重心长道:“朕何时说你擅作主张了?又何时说你有罪了?”
“此事朕与二位阁老同心同意,元辅当非常之时担非常之责,只有大功,哪来的过?!”
朱厚熜亲自扶住杨廷和的手臂,将他引至座椅前,示意其安稳坐下,而后缓声道:“朕问起佛郎机使团,别无他意。单纯是觉得,皇兄当日未能接见番夷使团,事出有因。然我大明乃礼仪之邦,朕如今继位,外藩使团亦未走远,朕召其一见,当无不可?”
朱厚熜用的是疑问的语气,听在杨廷和耳中,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皇帝都已经拿“越权”为由敲打内阁了,自己还有必要为了接见一个外邦使团的事,跟皇帝较劲吗?
念及此处,杨廷和终是喘了口气,缓声道:“陛下圣虑周详。如今登基大典已毕,乾坤已定,接见外藩使团正可彰显我天朝上国怀柔远人之风。臣以为,此事合宜。”
“好!”朱厚熜抚掌而叹,当即定夺:“既然如此,朕便命人迎回佛郎机使团,择日召见。”
“陛下圣明!”
五人齐声拜倒,声浪在殿中回荡。
寻回葡萄牙使团这事,朱厚熜定的人选是郭勋。
武定候郭勋,明初开国勋臣武定侯郭英六世孙。
先帝驾崩之时,有遗诏命“太监张永、武定侯郭勋、定边伯朱泰、尚书王宪选各营马步官军,防守皇城四门、京城九门及草桥、芦沟桥等处。”
可见作为勋臣后裔,郭勋很得先帝的器重。
不仅如此,从朱厚熜后世的记忆来看,郭勋此人真正权倾朝野是在嘉靖年间。
至于他为什么能权倾朝野,那当然是讨得嘉靖皇帝的欢心了。
后世记载,此人极其擅于揣摩嘉靖帝的心思。
皇帝要修道,他主动就给皇帝找道士;皇帝要建陵,他就说我去当监工;皇帝觉得臣子不听话,他就想办法把那些人给解决了
揣摩上意之深切,简直与后来的严嵩不相上下。
此人后来的结局也与严嵩殊途同归——被嘉靖帝下到锦衣卫诏狱以后,在狱中死去。
自古以来,如郭勋严嵩这等擅于揣摩上意,逢君之恶的下属,对皇帝的忠心自是不用担心的。
只不过,他们自己的私心更是如笼中猛兽,一旦放任其纵意而为,轻则作威作福、虐民网利,重则丢城弃地,与国有失。
此中的关键在于,皇帝得将驾驭他们的缰绳牢牢握在手中,不能有一刻松懈。
所谓用之如刀,御之如鹰。
朱厚熜派郭勋去办事不假,但在出发之前,朱厚熜还得帮郭勋紧一紧头上的紧箍。
顺便,也让他看的清楚些,他即将献忠的新君,是怎样的皇帝!
内阁几人离开之后,朱厚熜便让门外值班太监召郭勋前来觐见。
不多时,一名身形高大将近八尺的汉子,穿一身素衣孝服,踏着稳健的步伐跟着黄锦身后进入文化殿。
其人额宽眉耸,目如鹰隼,短须衬得面容更显威仪。
行走之间,确有悍将之风。
进门之后,郭勋走到殿中央跪地参拜:“臣郭勋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定候免礼,平身吧。”上首朱厚熜安然坐在龙椅,翻阅着手中文书,声音淡漠。
“谢陛下!”
郭勋谢恩起身,垂首而立,馀光却悄悄打量御座上的新君。
只见其人身形欣长,面容清瘦,脑袋微微低垂,蹙着眉头,看不清表情。
一身素白孝服穿在身上,看不出皇帝威仪,反倒是有几分国子监那些读书人宽袍大袖的风采。
真是个清秀少年郎啊!
郭勋不由得暗自感慨。
“武定候未曾见过朕?”
突然,皇帝清亮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郭勋赶忙拱手躬敬道:“回禀陛下,昨日正阳门外劝进大典,臣职掌三千营,负责京郊安防,曾远远的瞻仰过陛下的天颜。”
“哦,”朱厚熜不置可否,继续翻阅着御案上的文书,轻描淡写地道:“怪不得武定候要不住打量朕的模样。”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听在郭勋的耳中,仿若雷霆!
昨日劝进大典,郭勋确实见过新君的身姿。
只不过那是一道被群臣簇拥的遥远身影,实在称不上“瞻仰”。
今日得新君召见,站在皇帝面前,郭勋实在心中好奇,这才忍不住偷瞥了皇帝几眼没想到竟被皇帝逮了个正着!
以臣视君,是失仪之罪,按常理来说不过罚俸三月,以示警戒。说破了天,也不会有丢官失命之虞。
可若是以窥视皇帝论,郭勋方才行为就是逾份之举,可视为“大不敬”其罪在不赦!
其中尺度,全看坐在上面的皇帝对郭勋是如何看待的。
若皇帝只是随口说说,那郭勋不过挨几句训斥而已,不痛不痒。
若皇帝真是刻意针对郭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刹那之间,郭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种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吓得郭勋立马跪伏在地,连声请罪:“臣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本以为今日得召,是新君对他另眼相加,可谁曾想入殿不过半刻时间,情势急转直下,他的性命竟危在旦夕?
脑袋抵着冰冷的地板,郭勋脑中思绪乱作一团,他虽无法看到新君此刻神色,却分明感觉到新君的视线如同一把钢刀,正近在咫尺的架在自己的脖颈!
郭勋愈发大气都不敢喘。
预想中的降罪声并未出现,甚至连训斥也没有半句。
皇帝听不出喜怒的话语自上方轻飘飘地落下:“看一眼朕的模样,就有罪的话,那这满朝文武,朕能罪的过来吗,武定候?”
皇帝的问话令郭勋踟蹰原地,不知所措。
听皇帝的意思,似乎已经不计较郭勋窥视君上的举动,这无疑让郭勋松一口气。
好歹今日的性命,该是无虞了吧?
可皇帝的话语中的深意,却又实在令郭勋惴惴不安,捉摸不透。
什么叫“满朝文武,朕能罪的过来吗?”
乍一听好象自己能够回答,可略微一思索,却又觉得什么都答不出口。
端的是如在云端,无处着力。
如此一张一弛之间,郭勋的冷汗已然浸透后背。
迟疑片刻,郭勋只得嗫嚅道:“臣驽钝,臣不知陛下何意”
“你不是第一个偷看朕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朱厚熜将手中文书合上,抬起头看向郭勋:“起来吧,朕准你堂堂正正地看。”
这话落在耳中,郭勋才终于确定,皇帝将适才自己的失礼之举事真的揭过,自己的性命今日是保住了。
“谢陛下隆恩!”
重重喘了口粗气,郭勋躬敬的站起身来,却哪敢真的瞻仰皇帝天颜?只得垂下脑袋,象是斗败了的公鸡一般,杵在原地。
朱厚熜在郭勋一脸败相看在眼里,却并不准备就此放过他。
此人于朱厚熜日后用处极大,堪称朱厚熜收束君心,改革体制路上的一把绝对凶器!
正因为此,朱厚熜才更要将其完全收服拿捏,让他一切行为举动必须在朱厚熜为他设下的框架内,不敢逾越半步,也不能逾越半步!
“怎么,武定候可是没有听到朕的话?”朱厚熜一改平淡语气,言语之间带上几分不悦:“朕不是让你看着朕吗?”
刚刚庆幸自己今日逃过一劫的郭勋还没来及完全放下心神,却听到上首再次传来皇帝不满意的斥问!
皇帝怎么突然之间又作色如此?
郭勋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里,他不敢丝毫怠慢,赶紧躬身解释:“陛下天恩浩荡,特许臣瞻仰天颜,是臣的福分,可臣身为臣子,纵蒙圣眷,又岂能没有自知之明”
“朕让你看!!”
自谦解释的话语被皇帝清淅慷锵的四个字凌厉打断!
郭勋准备了一肚子的歉词彷佛被拦腰斩断的河流。
“遵旨。”
郭勋重重的咽了口唾沫,躬敬答道。
随后一寸一寸的缓缓抬起头,紧张的直视御座之上的那位少年天子。
与预想中的深重威严不同,皇帝此时的眼神平静淡然,甚至连适才喝问时的严厉都已消失不见。
若不是郭勋已经湿透的后背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甚至恍惚以为御座上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皇帝?
这便是圣心如渊?
郭勋突然没来由的如此想道。
先帝在时,他也曾伺奉左右,那时的他只需听从命令,执行命令便是,从未产生过今日这般临渊履薄的感受。
这位新君,从自己入殿觐见到君臣奏对,不过只寥寥几句话,就已让郭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君威难测。
彷佛一个回答不慎,一步行差踏错,就会招至万劫不复,身死道消。
朱厚熜对郭勋的内心戏无心探究,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书册,看向郭勋问道:“武定候知道朕适才在看什么吗?”
“回陛下,臣不知。”
“正如你想了解朕,朕也在了解你,武定候。”朱厚熜再次翻看那份写着郭勋履历的文书册,朗声念道:
“郭勋,开国勋臣武定侯郭英六世孙。正德三年,嗣爵武定侯。正德六年,奉敕镇守两广,剿平粤桂瑶乱,斩首千级,赐蟒衣玉带。十二年,回京掌管三千营,期间整饬军备,革除积弊,营务为之一新。先帝南征宸濠时,尔坐镇京师,协理兵部,调度粮饷,稳控九门,功在社稷。”
“武定候,你的生平,朕可有遗漏?”朱厚熜带着亲切笑意看向郭勋。
郭勋的脑海已经乱如一锅粥。
他不知道今日皇帝将自己召来究竟有何用意?到底是青睐自己,还是要以自己为由头,开始整治勋贵?
为何又要谈论自己的过往?
听起来皇帝对自己的过往是亲近赞赏的,但表面是赞赏的评语,背后的深意真的是赞赏吗?
郭勋不能确定,也不敢深思。
他只得讷讷道:“陛下圣明,臣微末之功,竟能入陛下法眼,臣不胜荣幸!”
“微末之功?”朱厚熜收敛了笑容,继续平淡道:“武定候可不仅有微末之功。”
“正德八年,巡按两广御史上疏弹劾,武定候在两广任上,虚报兵员三千,冒领粮饷;征剿瑶乱时,更将斩获首级不足五百级谎报为千级,以此邀功请赏。”
朱厚熜不待郭勋回答,继续翻动文书,一字一句语气渐冷:“正德十三年,礼科给事中弹劾你借整饬军备之名,与江彬合谋私占军屯田亩上百顷;先帝南征期间,巡盐御史上奏告你借协理兵部之便,收受山西盐商白银两万两,为其私运盐引大开方便之门。”
“这些,也是武定候的微末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