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乡驿站,前厅。
已经喝完五盅茶的礼部员外郎杨应魁,看着大厅上首那把空无一人的明黄锦缎紫檀木御座,不由得眉头紧锁,徨恐不安。
就在他要忍不住向身旁的堂翁大人问询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杨应魁还没来得及看向脚步传来的方向,馀光却瞥见堂翁大人已经躬着身子垂首而侍,杨应魁也不敢怠慢,赶紧同样起身恭候。
身着亲王服饰的朱厚熜不疾不徐跨入厅内,身后跟着兴王府长史袁宗皋和大伴黄锦。
经过两位礼部官员的时候,朱厚熜不着痕迹的轻轻扫一眼。
而后端坐上首。
虽则朱厚熜已经融合了原身的记忆情感,但作为现代人灵魂的他,对此等跪拜大礼还是有些不适应。
当然了,不适应归不适应,不代表他现在就要解构这些礼节。
恰恰相反,现在的他必须坦然受了二人的大礼!
目光紧盯着二人行跪拜大礼之后,朱厚熜才施然道:“二位免礼,请落座吧。袁先生,你也坐吧。黄锦,奉茶。”
三人分成左右,各自落座,黄锦为几人一一上了新茶。
朱厚熜抿了抿茶,微笑道:“毛尚书,黄锦说你有要事禀告,不知是何大事需本王亲至?”
毛澄闻言起身,躬身道:“回殿下,殿下自安陆赴京师,至今已逾二十日。今京师在望,明日可达,臣特奉慈寿皇太后之懿旨,为殿下呈上即位仪注,恭请御览。”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奉上。
奉太后之命?你何不干脆说奉杨廷和之命呢?朱厚熜心中冷笑,面上却保持微笑。
“哦?即位仪注吗?”朱厚熜露出轻笑,假装完全不知情的样子:“辛苦毛尚书了,呈上来吧。”
黄锦从毛澄手中接过,双手递给朱厚熜。
“臣礼部尚书毛澄等谨奏:恭惟大行皇帝龙驭上宾,神器无主,仰遵祖训“兄终弟及”之文王请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礼部率百官具笺劝进,三上乃允;劝进日,王服皇太子冠服,请如皇太子即位礼,升文华殿受笺伏请圣裁,臣等不胜战栗待命之至。正德十六年四月廿一日具奏。”
与朱厚熜记忆中的一样,这份即位仪注要求朱厚熜从东安门入宫、居文华殿,先成为皇太子,再效仿皇太子即位,登基为皇帝。
若朱厚熜按照这份即位仪注登基,那杨廷和便能立刻以两朝老臣,先帝首辅的深厚资历,鼎革之际,攘内安外、定策国运的不世之功,顺理成章的成为真正的柄国宰相!
并因其作为大明朝唯一实际决定皇位继承人的首辅,其个人权威将到达一个难以估量的程度!
几乎堪比汉之霍光!
表面的礼制仪式背后,可谓深藏着对朱厚熜皇权的撕咬。
实在用心险恶!
饶是朱厚熜早就知道杨廷和与毛澄的心思,当下看到这份就即位仪注仍是按耐不住心中的愤恨。
强自压抑住内心的怒火,朱厚熜又看了两遍这份即位仪注,而后抬头淡淡问道:“此注杨阁老可审阅过了?”
毛澄拱手道:“回殿下,臣等完成仪注拟具之后,便交由杨阁老上呈太后御览,因此太后与杨阁老都是看过的。”
“太后怎么说?”朱厚熜眯了眯眼睛,道。
“太后说,此注上符祖宗朝廷之意,下安黎民百姓之心,命臣等立刻呈给殿下御览,以作入京之备。”
“哦?是吗?”朱厚熜佯装惊讶,实则内心毫无波澜。
按照宗室伦理关系,朱厚熜要称当下的慈寿皇太后张氏一声皇伯母。
不算疏远,也说不上亲近。
可若是朱厚熜成了皇太子,那便是认先帝朱厚照为亲兄,孝宗皇帝朱佑樘为亲生父亲。
孝宗皇帝的皇后,而今的慈寿皇太后张氏便自然是嫡亲母后了。
是以皇伯母的身份当太后,还是以皇帝嫡母的身份当太后,对于张太后来说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吗?
故杨廷和的即位仪注拿给张太后看,她怎能不同意?
实际上,从杨廷和选中了远在安陆,年仅十五的朱厚熜为新天子的那一刻起,这位慈寿皇太后就已经是杨廷和的同盟了!
朱厚熜对此心知肚明,但口中还是说道:“太后身居后宫,却能当此非常之时,以坤宁之尊行干纲之断,使得九重之内政令通行,此诚定鼎之功也。本王入京之后应及早谒见太后才是!”
顿了顿,朱厚熜深深看一眼袁宗皋,温和道:“袁先生,你也看看吧。”
毛澄看着黄锦将明黄色的即位仪注拿给袁宗皋,欲言又止。
“怎么了?毛尚书有话说?”朱厚熜瞥一眼毛澄。
按规制,即位仪注乃是朝廷给嗣君最高规格的礼部文档,区区正五品的长史袁宗皋是无权观看的。
可毛澄也知道,袁宗皋乃是孝宗在时亲自为兴藩挑选的王府管家,掌管兴藩王府事务长达二十年,与新君不但有主仆之义,更有师生之情。
新君自安陆而来,朝廷众臣一概未曾谋面,当此之时将登基大事与心腹计议也在情理之中。
况且,这位袁先生如今虽只是五品,可一俟新君登基,立马便是货真价实的从龙之臣,到时名列九卿也在旦夕之间。
于是毛澄沉默片刻,终究出声道:“回殿下,没有。”
“恩。”
一时之间,前厅之内安静下来,朱厚熜高坐御座不说话,毛澄与杨应魁也只得站着,只有袁宗皋捧着即位仪注仔细阅读。
俄而,袁宗皋长身而起,而后跪伏于地大声道:“殿下,臣请斩毛澄!”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彷佛猛然有惊雷炸响,将空气中都塞满了火药味。
礼部员外郎杨应魁偷偷用馀光觑向身旁的堂翁大人。
只见尚书大人神色依旧泰然,只是眼神中增添了几许惊疑。
杨应魁再看向跪伏在地,双手高举即位仪注的袁宗皋,内心充满了对其行为的疑惑、惊惧。
知道你袁宗皋在兴王府地位非常,可你就算再是新君的心腹,也不能开口就要斩一位正在任上的大九卿之一吧?
更何况,这位九卿还是赴安陆迎奉新君队伍的内核人物?!
要知道,即便荒诞如先帝,对这位礼部尚书几次不顾性命的劝阻,也顶多是呵斥而已,而你袁宗皋不过是尚未登基的新君旧臣,竟然敢“请斩毛澄?”
莫不是失心疯了?
果然,御座之上载来新君骤然冷漠的声音:“袁先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回殿下,臣知道。毛澄等礼部官员,篡改遗诏,欺君罔上,十恶不赦!臣再次请殿下下令斩杀毛澄,以正视听!”袁宗皋仍然高举即位仪注,恨声说道。
事已至此,毛澄不能不有所反应了。
只见礼部尚书并未看向袁宗皋,而面向朱厚熜躬身行礼,声音虽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淅坚定:
“殿下,臣毛澄奉慈寿皇太后懿旨与内阁首辅杨公之命,依《皇明祖训》之制为殿下呈递即位仪注,实不知因何触怒袁大人,竟致其以死相逼?若臣确有疏失之处,还望袁大人明言,臣即刻当面谢罪。”
“然袁大人所称臣篡改遗诏、欺君罔上之重罪,臣万万不敢领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