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铭没有被吓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却又带着几分让人抓狂的天真。
“硕哥,看你脸色有点差,怎么身体不舒服吗?”
王硕翻了个白眼,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身子晃了晃,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身体有点吃不消,中暑了你又想干嘛?放过我吧,小明,我现在只想好好打灰,攒钱买个好点的摄像头”
“我想告诉你,硕哥我悟了!”
程铭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里迸射出一种狂热的光芒。
王硕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悟了?”
“我终于领悟到,要将摄影艺术发扬光大,是要讲包装滴!”
程铭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什么包装?”
王硕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又有些后悔搭茬。
程铭猛地凑到王硕面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吐出两个字:“唱歌!”
王硕愣了一秒,竟不由自主的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奈,甚至有点同情,他摇了摇头,扛起水泥就要走。
“我今天的遭遇你可能不信,我路过蜀音的排练室”程铭还在喋喋不休。
“不要说了!”
王硕猛地转身,打断了他。
“摄影艺术加唱歌跳舞,你说有没有搞头!”程铭不依不饶,眼神执着得可怕。
“没搞头!咱们是学摄影的,不是学唱跳的!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王硕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子绝望。
“你都没做怎么知道没有搞头?”
程铭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王硕深吸一口气,指着周围满地的钢筋水泥,指着那些汗流浃背的工人:
“我劝你做人要脚踏实地,我这有份打灰的工作,一天一百五,包吃包住,不行你先做着,就别做梦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程铭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兄弟。
他脸上的狂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挺直了腰杆,眼神变得无比清澈,一字一顿地说道:“做人如果没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一出,正在掌镜的黄语熙手猛地抖了一下。
虽然是句老掉牙的台词。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从程铭嘴里说出来,竟然有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王硕愣住了。
他看着程铭,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被现实的残酷所掩盖。
“你因为你的艺术,现在相机都被砸了,还谈什么梦想醒醒吧,我们要吃饭,要活着!”王硕指着程铭空荡荡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斗。
“话不能这么讲,我对艺术的追求是不会停止的!”程铭依旧倔强。
“够了!”
“我做我的工地,你搞你的艺术,要养家糊口啊兄弟!”王硕猛地挥手,象是在驱赶一只苍蝇,也象是在驱赶自己内心那点不甘的火苗。
说完,他弯下腰,双手抓住那袋沉重的水泥。
那袋水泥就象是压在他身上的生活,沉重,粗糙,让他直不起腰。
看着王硕佝偻的背影,程铭突然大喊一声:“你扛了四年摄象机,难道就要眼巴巴地荒废它吗?”
这一声吼,象是惊雷一样炸响在工地上。
王硕的动作停滞了。
他背对着镜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足足五秒钟。
他猛地转过身,眼框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突突直跳。
王硕大吼一声,声音嘶哑而决绝:“错!我扛摄象机的功力,一刻也没有荒废!”
说完,他怒吼一声,双臂发力,将那袋一百斤重的水泥狠狠地扛上肩头,动作标准得象是在扛一台几十万的电影机。
尘土飞扬。
在那漫天的灰尘中,王硕的身影显得无比高大,仿佛他扛的不是水泥,而是他那该死的、无处安放的才华。
紧接着黄语熙进场客串,念及昔日情谊,听闻王硕现在落魄,自己酒吧生意也惨淡,想请他拍摄宣传视频,顺便出谋划策。
王硕借坡下驴提出摄影艺术加唱歌跳舞。
日落西山。
工地的燥热终于随着搅拌机的停歇退去了一些。
王硕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虽然还是灰头土脸,头发里全是沙子,但好歹有了个人样。
他手里拎着程铭带来的几包“娇子”,挨个给那几个帮忙群演的工友散了一圈。
“谢了啊几位大哥,改天请你们喝酒!”
王硕双手合十,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活脱脱一个刚下班的包工头。
“小伙子,客气啥!以后常来玩啊!”
工头大哥接过烟,别在耳朵后,拍了拍王硕厚实的肩膀,笑得一脸褶子:
“我看你这身板是块干活的料,要是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叔这随时欢迎你,一天给你涨到三百!”
王硕嘴角猛地一抽,膝盖一软差点没给跪下。
“叔,您就盼我点好吧……我还想多活两年。”
告别了热情的工友,三人钻进了黄语熙的小红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嘈杂与燥热被隔绝在外。
空调打开,冷气扑面而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活过来了……”
王硕发出一声长叹,整个人象摊烂泥一样瘫在副驾驶,把座椅放到了最低。
思域的车厢内,五百那首沧桑的《挪威的森林》正在遭受降维打击。
黄语熙不愧是五百的一生之敌,嘴里哼出的调子象是断了线的风筝,在五线谱之外自由飞翔。
每一个转音都完美避开了原调,直击灵魂深处的痛点。
王硕把两条腿大咧咧地架在前座靠背上,整个人象一滩烂泥。
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盯着车顶棚,仿佛那里有着通往极乐世界的入口。
“老程,能不能让导员切首歌?我感觉我的太奶不光在招手,都要下来接我了。”
“忍忍吧,导员这是在帮咱们提神!”
程铭坐在副驾,看着一脸沉醉,别人唱歌她要命,其实十分后悔当初自己的决定。
王硕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悄悄道:“提神?这是送走吧!都要回学校了,别一副便溺的表情,下一场戏很难搞?”
“难搞,刚才那场戏只是前奏,后面的摄影艺术加唱歌跳舞才是重中之重,除了咱俩,还得加之赵羽枫、顾晓、林依依的伴奏,以及几十号群众演员。”
程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听到“群众演员”四个字,王硕像诈尸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那一身肥肉跟着颤了三颤。
“老程,那三姐妹业务水平没得说,只要不笑场问题不大。
但是咱们去哪找那么多群演?还得是那种长得就象反派的,最好是一脸横肉、看着就想报警的那种。”
程铭转过头,手指在车窗边缘轻轻敲击。
“咱们学校最不缺的就是想出镜的人。
赵羽枫那帮健身的哥们,平时看着凶神恶煞,只要跟他们说能露脸,还能在视频里演‘社会大哥’,保准一个个屁颠屁颠地来。”
说到这,程铭神秘兮兮地道:“何况音乐系咱们树敌不少,想打我们两个的彼彼皆是,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几遍能拍好,身体吃不吃得消,毕竟实拍这玩意,皮肉之苦在所难免。”
王硕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为了艺术……我是不是得提前买份保险?”
“晚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