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考研吃瓜群众放下了手中学习资料,纷纷投来目光。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炸响。
程铭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晓,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乱或心虚,反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疲惫。
半晌。
程铭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其实,我早知道你们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程铭的声音特意融入了声乐技巧,本就低沉性感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颗粒感,莫名听得人耳根子一软。
似乎被程铭的情绪所感染,赵羽枫只觉得一种莫名的心疼感油然而生。
林依依的小嘴微微一歪,原本准备好的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看着程铭那落寞的神情,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一分。
顾晓眉头紧锁,双手抱胸。
虽依旧维持着进攻的姿态,但程铭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让她那蓄势待发的一击打在了空气上。
顾晓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既然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就知道我们找上门那是迟早的,没有发律师函警告,已经算是我们仁慈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逻辑严密。
如果是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已慌了手脚。
但演技方面到底没有白加,听到顾晓的指责,程铭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程铭眼框微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种欲言又止、隐忍不发、明明被误解却又不愿辩解的倔强,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其实……我也不想的。”
程铭苦笑一声,声音竟变得沙哑。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大学这四年来我一直都是低调本分的人,只想好好搞艺术,好好过日子,但!”
说到此处,程铭的声音忽然顿住,仿佛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不愿触碰的伤痛。
远处,
刚刚取回运动相机、正躲在食堂柱子后面架设机位的王硕,通过镜头看到这一幕,内心直呼卧槽。
“我尼玛……这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小明吗?”
王硕感觉自己这几年跟程铭白处了,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兄弟。
这货啥时候点亮了这种演技?
那眼神中流露出的三分无奈、三分痛苦和四分对命运的妥协,简直就尼玛离谱……
“太特么牛逼了!”
躲在柱子后面的王硕,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稳稳地推进镜头,给了程铭一个特写。
镜头里。
程铭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仿佛下定了某种壮士断腕般的决心。
那双原本总是深情的桃花眼,此刻却盛满了破碎感。
“你们看到的,是一个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骗子,但你们不知道的是,那一百五十块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程铭看着顾晓,眼神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顾晓愣住了,原本抱在胸前充满防御姿态的双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一些。
一百五十块?
对于她们这群学艺术的女生来说,可能就是一顿火锅,甚至不够买一只稍微象样点的口红。
但看着程铭此刻的神情!
这一百五十块仿佛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从前些日子我爸走上赌博这条不归路,本来还算富裕的家里就每况愈下,我妈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
程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每一个字都象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三个女生的心上。
“妹妹还在上初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她连学校食堂最便宜的肉菜都不敢打,天天就吃咸菜馒头……”
说到这里,程铭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其实是昨天刚用漂白剂刷的),鞋边的胶圈白得有些晃眼——自嘲地笑了笑。
“我不想骗人,真的。”
他抬起手,似乎想遮住脸上的狼狈:
“但我没办法,摄影是我唯一的特长,也是我唯一能快速变现的手段,
为了给妹妹凑齐下周的生活费,为了给我妈买药……我只能出此下策,在整活抽象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程铭猛地抬起头,眼角的泪光终于“不经意”地滚落,砸在食堂油腻的桌面上。
他对着林依依深深地鞠了一躬,脊背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久久没有起身:
“对不起,那一刻,我被生活压弯了腰,丢掉了尊严,如果你要骂,就骂我吧,别怪那个胖子,他只是想帮我罢了……”
好赌的爸生病的妈,年幼的妹妹和无奈的他!
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配合着程铭那张让人心碎的脸,
即便是洗脚城里千锤百炼的技师来了,恐怕也得自愧不如,退避三舍。
林依依原本紧紧攥着手机的手指,此刻已经彻底松开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大男孩。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是个可恶的骗子,是个把她的丑照做成鬼畜视频的抽象魔鬼。
可现在?
那是怎样一种绝望啊?
好赌的父亲输光了家产,重病的母亲躺在床上呻吟,年幼的妹妹可怜巴巴的啃着馒头……
林依依是个感性到极点的人,脑补能力更是一绝。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
风雨交加的夜晚,程铭扛着几十斤重的摄影器材,在街头被人驱赶、辱骂,只为了赚几十块钱凑够妹妹的伙食费。
而自己呢?
为了一百五十块钱,竟然还要找上门来兴师问罪,甚至还要让他退钱?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口罩下溢出。
林依依彻底破防了。
她猛地往前一步,想要去扶程铭,却又觉得自己的手太干净,不配触碰这个“破碎”的灵魂。
“你怎么不早说啊……”
林依依哭得梨花带雨,眼泪把口罩都浸湿了一大片,声音里全是懊悔:
“我还骂你……我还想找你算帐……我简直不是人……呜呜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想抽自己两巴掌。
怎么能对这么一个身处绝境、长得还这么帅的大男孩如此苛刻?
简直是丧尽天良!
站在一旁的赵羽枫更是早就哭成了泪人。
这位来自燕赵大地的女侠,平日里最见不得这种人间疾苦。
她一边从包里疯狂掏纸巾,把鼻涕擤得震天响,一边红着眼圈念叨:
“太惨了……太感人了……你也太不容易了,
……呜呜呜……
我想起我那死去的二大爷了,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我!”
虽然逻辑有点不通,但情绪绝对到位。
赵羽枫看着程铭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实际上那是体脂率低的薄肌)
只觉得心口象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哪怕是一直最坚定、最理智的顾晓,此刻也不得不调转枪头。
她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垂落身侧。
墨镜后的那双眸子,死死盯着程铭。
理智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拉响警报:
这剧情有点太狗血了!
这逻辑有点太顺滑了!
这人设有点太完美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
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破碎的他!
这简直就是把这几年苦情剧的要素给叠满了。
但感性却直接一脚把理智踹飞到了九霄云外。
看着这么一张帅脸在你面前流泪谶悔,看着那双充满了破碎感哀伤的眼睛
谁特么还能硬得起心肠来?
颜即正义。
在这个看脸的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这么粗暴。
顾晓张了张嘴,原本犀利的言辞此刻变得苍白无力。
那些准备好的“法律武器”,“道德审判”,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
顾晓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既然这样,你也不能走歪门邪道啊……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出来,大家都是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