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歌的小屋藏在村落西侧,檐下挂着风干的药草,推门时带起一阵清苦的香气。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女子特有的细致,粗木桌上铺着蓝染布,陶瓶里插着几枝将谢未谢的白色野花,窗台晾晒的药材在午后的光线里浮起金色尘埃。
路明非被阿沐尔小心翼翼安置在靠窗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让他躺在一张藤椅上。
这藤椅可真舒坦,路明非躺在在上面摇了摇,感觉不错,又摇了几下。
“摇坏了要赔的。”酒歌听到吱呀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路明非和小孩子一样,躺在她的藤椅上前后摇晃,开玩笑道。
“要不酒歌你卖给我吧,太舒服了这个!”路明非惬意地躺在藤椅上,尽管虚脱感依然如潮水般袭来,仍然觉得这椅子真舒服,尤其是靠在窗边上,阳光照射在身上暖洋洋的。
不知不觉间,一种安静,让人昏昏欲睡的平和袭来。
“舒服吧,我可不会卖给你,留着自己用呐,不过我可以找人给你做一个。”酒歌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又规律。
“路明非?”没听到回应,酒歌再次呼唤,可还是没有回应,她再次探出头来,此时路明非正阖着眼,胸口随着呼吸上下微微起伏。
酒歌用眼神示意,阿沐尔心领神会,蹑手蹑脚地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探向路明非的鼻息。
“没死,没死。”他压低声音报告。
酒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是想问,他是不是睡着了!”
阿沐尔这才仔细看去。阳光下的路明非脸色不再那么苍白,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悠长而平稳。
他回头,朝酒歌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像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务般,轻手轻脚地溜进厨房,凑到酒歌身边。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他殷勤地问。
酒歌瞥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厨艺没你好,打个下手肯定还是能做的。”阿沐尔一手拍着胸脯道。
恰巧二筒提着大包小裹的食材撞开门,咋咋呼呼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肉来了!菜也来了!酒歌,你看这排骨多新鲜!”
“小声点。”酒歌和阿沐尔两人同时竖起一根手指到嘴边。
二筒一脸懵圈,直到顺着酒歌指向的方向看去,路明非正安逸地睡在藤椅上,阳光照在他清秀的脸上。
“睡得还挺香。”二筒小声说。
“别打扰到他,让他好好休息吧,还有,把东西拿进来。”酒歌对二筒招手。
等二筒进去,酒歌接过他手中的菜,然后又递给阿沐尔,“你这些菜洗一下。”
“好嘞。”阿沐尔很开心,做的越多,就能在厨房和酒歌待得越久。
“二筒,多少晶币,我一会儿给你。”酒歌埋着头,处理砧板上的肉。
“没多少,再说了,这不是大家一起吃吗,就等你好手艺了。”二筒摆摆手。
“是啊,是啊。”阿沐尔也跳出来。
酒歌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行吧,看在这份上,今天对菜加一点我的独门秘方。”
厨房里的烟火气骤然浓郁起来。油下热锅的刺啦声、食材翻滚的声响、蒸锅冒出的白色水汽……交织成一首最具烟火气的安魂曲。
“好香!”二筒和阿沐尔凑过来,此时锅里熬着汤,香气四散。
厨房的香味飘到了路明非那里,他鼻子动了动,紧闭的眼变成半阖,模糊间他看到了酒歌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恍惚中,他好象回到了婶婶家那个油烟气十足的厨房,只是这里没有尖锐的呵斥,也不会有人让他去厨房帮忙,耳边只有浓汤沸腾冒泡的声音。
他醒了,肚子不觉间开始咕咕响,香味的浓郁牵动着笔尖,仿佛能勾魂一般,路明非迷迷糊糊朝着厨房走去。
“你醒了?”
好象有人在跟他说话。
“路明非?”那语气带着一丝询问。
他不为所动。
“路明非!”那声音大了几分。
“到!”路明非忽然抖一激灵,在长久的归元基础训练中,已经让他对这种响亮的被人呼喊名字的声音产生了下意识的回应。
“噗,你睡迷糊了吧。”酒歌轻笑道,伸出一只白淅的手在路明非面前晃了晃,“现在清醒了?”
“醒了醒了,啥东西啊,这么香。”路明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移话题道。
阿沐尔此时走过来,手搂在路明非的脖子上,带他转向炉火上正炖着的排骨汤。
“就是这个,里面可是加了酒歌的独门秘方哦。”阿沐尔道。
路明非凑过去,深吸一口气,香味像雾一样钻入他的鼻子里。
“好香这个,酒歌你厨艺有说法的啊。”
“香就对了,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连白老板都赞不绝口。”酒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骄傲,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奶白色的汤汁,浓郁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弥漫在整个小屋。
路明非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又“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淅。二筒和阿沐尔毫不客气地笑出声,连酒歌的嘴角也弯起了温柔的弧度。
“身体好点了吗?”酒歌关心道,注意到路明非的脸已经没有那么苍白了。
“还行。”睡了一觉之后,路明非觉得自己好了不少,虽然那种虚脱感仍未离去,但至少不用人扶着走了。
“那就好,你在客厅等着吧,菜就快好了。”酒歌点点头。
“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路明非说,在白老板家他也是经常打下手的。
“不用不用,你好好休息,现在……”酒歌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现在你可是我们村的希望啊。”
路明非顿时脸红,酒歌在那里哈哈笑起来,在她眼里,路明非此时就象一个娇羞的姑娘,随便逗一下便会脸热。
忙碌了一个多小时后,所有的菜肴终于准备妥当,被一一端上了那张铺着蓝染布的粗木桌。
小小的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中央是那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排骨汤,汤色奶白,里面沉浮着软烂的排骨、金黄的玉米段和胡萝卜块。
旁边是一盘清蒸鱼,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淋着热油和酱油,鲜香扑鼻。还有一盘色泽油亮的红烧肉,一碗清炒的、碧绿如玉的野菜,一碟阿沐尔拌的、爽脆可口的凉拌菜,以及二筒贡献的那盆削得坑坑洼洼、但总算完成任务的土豆,被酒歌做成了香煎土豆块,外皮焦香,内里软糯。
“哇!太丰盛了!”二筒搓着手,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阿沐尔帮忙摆好碗筷,动作轻快,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酒歌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看着满桌的菜肴和围在桌边、眼巴巴等着开动的三人,脸上露出了真切而温暖的笑容。
“都坐吧,还等什么?”
“来,路明非,先喝碗汤暖暖胃。”酒歌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汤,汤里还特意多放了两块排骨和一截玉米。
“谢谢酒歌姐。”路明非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热气,然后喝了一小口。
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鲜美味道在口腔中炸开。汤汁浓郁醇厚,带着排骨的肉香和玉米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菌菇的奇特鲜味,层次丰富,温暖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进而流向四肢百骸。
“太好喝了!”路明非由衷地赞叹,几乎要热泪盈眶。这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美味,不仅仅是味道,更是那种被妥帖照顾的感觉。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酒歌笑着,又给二筒和阿沐尔也盛上。
大家不再客气,纷纷动筷。二筒目标明确,直接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称赞:“唔…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酒歌,你这手艺绝了!”
各道菜吃下来,路明非觉得酒歌厨艺其实与白老板的不想上下。
他埋头苦干,吃得格外香甜。在龙骨村,白月魁厨艺很好,但由于一般只有他们两个人吃,大多时候是简单快捷的餐食,象这样精心准备、充满烟火气的“大餐”并不多见。
餐桌上气氛热烈,大家边吃边聊。二筒说起今天出去巡逻时遇到的趣事,阿沐尔补充着细节,酒歌偶尔插话点评几句。路明非大多时候是听着,感受着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
“说起来,路明非,”二筒咽下嘴里的食物,好奇地问,“昨天你们在丙三区,到底怎么回事?村里都传遍了,说你们遇到了大家伙,还动用了灵态诱导?”
提到这个话题,餐桌上的气氛稍微凝重了一些。阿沐尔也放下了筷子,看向路明非。酒歌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也带着关切。
路明非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天惊心动魄的画面,方圆的牺牲、麦朵被重伤、白月魁吐血、还有那绝望中与路鸣泽的交易……
虽然最终没有交易,据路鸣泽所说,他们之间不再需要交换生命了,他也搞不懂这到底什么跟什么,但到底是把所有人都救回来了,靠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将昨天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
他省略了路鸣泽和“不要死”言灵的具体细节,只说是危急关头自己好象潜能爆发,救了麦朵,以及白月魁强行催动力量解决了巨型噬极兽。
即使如此简化,其中的凶险依然让二筒和阿沐尔听得摒息凝神。
“我的天……方圆她……”二筒的声音低沉下去,脸上露出了痛惜的神色。方圆在村里人缘很好,居然差点死去,听到方圆怀孕那段,结果差点被吸走生命源质更是痛心。
酒歌轻轻叹了口气,给每个人的杯子里添了些她自制的、带着清甜花香的花草茶。
“这不是都回来了吗。”她轻声说,象是在安慰大家,“还好有路明非,还好当初白老板把他捡回来。”
“你小子,可以啊!”二筒为了打破有些沉闷的气氛,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虽然力道控制着,还是让路明非龇了龇牙,“潜能爆发?看来咱们龙骨村又要多一个强大的战士了!”
阿沐尔也笑着附和:“是啊,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以后出任务,可就指望你罩着我们了!”
“没有没有,不满你们说,其实那次事件之后,醒来就感觉自己的力量弱了一些,没当时那么强大了。”路明非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潜力是需要挖掘和锻炼的,”酒歌温和地说,“你刚来一个多月,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不夸张地说我都感觉你象个变态。重要的是,你保护了同伴。”
这句话让路明非心里一暖。保护了同伴……是的,虽然很累,但麦朵活下来了,方圆保住了孩子,白老板的身体也在变好。
“咚咚。”两下敲门声出现在门口。
“我来晚了吗?”一道高挑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头上的银丝闪着太阳的光。
“白老板!”除了路明非,其馀三人连忙站起,路明非要慢一步,正要站起时却被白月魁按住。
“我也是来蹭饭的,刚处理医疗中心那边的事。”白月魁顺手接过阿沐尔急忙递来的椅子,坐在路明非旁边。
酒歌从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轻轻放在白月魁面前。
白月魁津津有味地吃着,眼睛放光。
“酒歌菜做的不错嘛,有什么秘方吗?”
“有啊,我特制的中药粉,一会儿吃完饭白老板你可以带点走。”酒歌笑吟吟说道。
“好,回去之后应该不会有人说我做的饭没今天这味儿。”说着,白月魁又夹了一筷子。
路明非感觉自己被点了,他能是这样的人吗,虽然酒歌做的饭是很好吃,加之她说的那个中药粉,更是让人回味无穷,但是……算了,白老板你还是带点回去吧。
路明非心底已经承认这饭比白月魁平常做的要好吃了,就是不知道没加秘方的话,相比之下会如何。
“过段时间就是新的一轮人工觉醒了。”白月魁突然说道。
路明非想起来,之前白老板就一直提到之后有一轮人工潜能觉醒,现在终于快来了。
会是什么呢?
路明非看看自己握着筷子的手,体力随着食物的摄入逐渐恢复,那股所向披靡的力量又慢慢充盈,也不知道觉醒后会不会是一个新的言灵。
桌上的香味还在萦绕,白月魁不紧不慢地夹着菜,其他人静下来没有发出声音。
最终酒歌打破了平静,试探着问道:“路明非还要去参加新一轮觉醒吗?”
白月魁嘴里还吃着东西,点点头。
酒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想起早上那近乎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看向路明非的眼中有了更多的震撼。
“那今早他那……”
“这个啊,我们猜测,”白月魁拿出一张纸擦嘴,“这股力量来自于路明非那个世界,与我们的潜能是截然不同的力量。”
“路明非那个世界!”酒歌三人齐惊呼道。
“他那个世界看来也不简单嘛。”阿沐尔喃喃道。
“也可以说这股力量来自于路明非自身,或者来自于他的血统?哦不,应该说是基因更准确。”白月魁说。
“我们的不也是这样吗?”二筒问道。
“一样,也不一样。”白月魁说,“我也不太理解路明非的力量,但确确实实来自于他自身,不出意外的话……”
白月魁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让众人惊讶不已的猜测:“我们的潜能需要靠觉醒,尽管与某些片段基因的激活有关,但这力量却不能稳定遗传,毕竟那是激活,并非突变,而路明非的力量,在我的猜测中可能也需要某种刺激来觉醒,但是,由于是在基因层面上,这股力量几乎可以说是……稳定遗传!”
“我去,稳定遗传!要是路明非在灯塔上,不得成为上面所说的繁育标兵啊!”二筒惊讶道。
“什么跟什么啊。”路明非现在想捂住二筒的嘴,什么繁育标兵,他路明非可是坚定的纯爱战士。
“要不,在村里找个老婆,多生几个孩子,把你那力量传下去?”白月魁笑吟吟调侃道。
“我……我才18……”话越说声音越小,路明非还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
“是啊,要不姐帮你物色几个?实在不行,姐亲自上也行。”酒歌忽然凑到路明非旁边,添加调侃的队伍,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
“那不行!”阿沐尔的声音陡然升高。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阿沐尔心焦如焚,这该怎么解释?路明非才十八岁……对了!十八岁!
他眼睛一亮,对着酒歌说:“路明非才十八岁!你……你这就是老牛吃嫩草!”
酒歌却毫不在意,反而走到路明非身后,轻轻捏了捏他那张确实称得上神颜的脸蛋,看向阿沐尔的眼中满是戏谑:“你看这模样,再想想他的力量,孩子还能稳定遗传,这种级别的嫩草,吃了完全不亏好吗?”
路明非哪经历过这种阵仗,张口闭口就是“孩子”、“遗传”,刚恢复血色的脸顿时红得象煮熟的虾子。
“反正,反正……”阿沐尔“反正”了半天,也说不出了所以然来。路明非确实优秀,而酒歌要和谁在一起,他又有什么资格干涉呢。
“好了,不逗你们了,”酒歌松开路明非,语气轻松,“其实我还是更喜欢女孩子多一点。”
路明非顿时精神了,看向酒歌的眼神充满了惊异与询问,仿佛在说:姐,你居然是……
阿沐尔则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对别的男人动心,他就还有机会。
“感谢招待,”白月魁拉上路明非,“我还有事要给路明非交代,我们先走了。”
“白老板再见。”众人纷纷道别。
等白月魁和路明非走后。
“酒歌,你不会真看上路明非了吧?”阿沐尔压着心底的焦急。
酒歌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没有回答,旁边的二筒走过来,拍了拍阿沐尔的肩膀,递给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阿沐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酒歌之前纯粹是在开玩笑,一股巨大的释然和喜悦涌上心头,他还有机会。
“走走走。”白月魁和路明非其实在门口还没走,她告诉路明非等下有波好戏。
路明非看了眼白月魁,没想到白老板还有八卦的一面。
好戏听完,两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