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荒者的车队在无垠的荒漠中一路飞驰,将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医疗研究所和喧嚣的城市废墟远远抛在身后,直至其轮廓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车窗外,是永恒不变的死寂荒原,长风卷起漫天黄沙,如同为这片失去生机的大地披上一层流动的裹尸布。
除了车轮碾过砂石的枯燥声响,便只剩下风的呜咽。
装甲车厢内,气氛沉闷。
飞雪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战术面具隔绝了表情,却隔绝不了内心的波澜。
那个救了她一命的“意外”,象一根刺,深深扎入她的思维。
她反复推演当时的场景——二楼平台,身后的噬极兽,以及那颗来自更高处的、精准无比的子弹。
“地面上……真的还可能有人类存活吗?”这个念头如同鬼魅,一次次浮现,又一次次被她强行压下。
受灯塔二十年的教育、无数次猎荒任务积累的认知,都在告诉她这是天方夜谭。
没有完备的生态循环系统,没有强大的武装力量,如何在地面噬极兽和玛娜生态的双重威胁下生存?
可如果不是人类,那会是什么?新型噬极兽?拥有智慧并使用武器?这比存在地面幸存者更加荒谬。
可这该怎么解释,难道真象她脑海里某个荒诞角落闪过的念头——有只噬极兽捡了把枪,本想杀她,结果“手滑”打死了她身后的同类?这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更添了几分烦躁。
就在她思绪纷乱如麻之际,通信频道里传来了带着振奋的呼喊:“灯塔!是灯塔来接应我们了!”
飞雪站起身,通过观察窗向外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一个庞大无比的圆盘状阴影正缓缓降低高度,如同神话中悬浮的钢铁山脉,带着令人心安又压抑的威严——那便是灯塔,他们赖以生存的移动堡垒,也是他们认知中人类最后的家园。
“下放es01号升降平台!”灯塔航行控制室传来冰冷的指令。
一名尘民奋力推动沉重的操控杆,伴随着机械的轰鸣,巨大的升降平台开始缓缓向地面降落。
车队加速驶向预定接应点。墨城熟练地将通信频道切换至控制室:“航行控制室,猎荒者车队即将抵达指定坐标。”
“收到。升降平台已就位,准备接收。”控制室的回应依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平台下降的速度随之加快。
当猎荒者的车队带着一身伤痕与尘土停在平台时,平台也刚好稳稳落地。
厚重的防护闸门缓缓升起,门后,一位精神矍铄、白发如银却身材壮硕的老者已然等侯在那里,他身后是负责接应和清点物资的人员。正是猎荒者们的总教官,埃隆。
“嘿!埃隆教官!”艾丽卡第一个跳出装甲车,活力十足地挥手,试图驱散一些任务带来的阴霾。
“小艾丽卡,没受伤吧?”埃隆教官洪亮的声音带着关切。
“哪能呢!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艾丽卡骄傲地挺起胸脯。
“哈哈哈,就你嘴甜!”埃隆爽朗大笑,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沉稳走来的马克身上。这是他最得意的学生,猎荒者指挥官的灵魂人物。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马克结实的臂膀,眼中满是欣慰:“干得不错,马克。带回这么多医疗物资,能救活不少人。最重要的是,你们都平安回来了。”
“让老师久等了。”马克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真诚的笑容。
“行了,回来就好。走吧,城防军和物资部分的人等着呢。”埃隆转身,示意车队有序驶上平台。
在接应人员的引导下,车辆、武器和珍贵的物资被分门别类,固定妥当。
巨大的升降平台再次轰鸣着激活,承载着劫后馀生的猎荒者们与他们的战利品,缓缓升向那座悬浮于空中的孤岛。
灯塔内部,通往物资分配室的信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
对于这座在绝望中航行的堡垒而言,猎荒者的每一次归来,都意味着生存资源的补充,也承载着人们对英雄的敬意与对物资的渴望。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面微微震动。
当马克站在首辆装甲车上,身影出现在信道尽头时,人群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马克!马克队长!”
“欢迎回来!”
“猎荒者万岁!”
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马克站在车上,向着人群挥手致意,他那沉稳可靠的形象,早已成为许多人心中的支柱。
无论是在看重其实力的上民眼中,还是在感念其平等对待的尘民心里,马克都拥有极高的声望。
冉冰在他身边,轻轻用手肘碰了碰他,低声道:“还是这么受欢迎啊,大英雄。”
马克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但眉宇间的自豪清淅可见。
车队在人群的夹道欢迎下,缓缓驶入了物资分配室。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精致指挥官制服、气质干练的黑发女子从门口走来,正是航行控制室指挥官镜南。
“哟,这次的收获颇丰啊,马克队长。”镜南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车上堆积的医疗物资,“看来医疗中心的那几位,得好好谢谢你才行。”
“分内之事,镜南。”马克回应道,“你怎么有空过来?航行控制室那边……”
“只是顺路,正好和你一起去参加廷议。”镜南说道。灯塔的廷议通常在猎荒者归来后举行,一般是汇报各部门的工作情况。
物资交接流程激活后,马克便随镜南一同离开,前往灯塔的内核议事厅。
其馀猎荒者队员则各自散去,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让他们迫切需要休息。
飞雪回到了自己那个冰冷、简洁的房间。
当合金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彻底隔绝时,她才真正松懈下来。
她走到房间中央,动作带着卸下重担后的迟缓,没有任何尤豫,指尖精准地找到耳后的卡扣。
“咔哒。”
一声轻响,那副终日与她面容贴合、像征着狙击手冷静与无情的战术面具,被轻轻取下,随意地放在了桌面上。
面具之下,是一张与平日冷酷形象截然不同的容颜。常年被面具保护,她的肌肤白淅得近乎剔透,如同上好的冷玉,此刻却因长时间的压迫,在颧骨和鼻梁处留下了淡淡的红痕,平添了几分脆弱的真实感。
她的五官精致而立体,眉如远山含黛,唇似朱砂点染,褪去了金属的屏蔽,那双眸子显露出原本的型状,眼尾微挑,带着天生的清冷与疏离。
只是此刻,那清冷的眸子里盛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如同蒙尘的星辰。
飞雪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按着被束缚许久的太阳穴和颧骨。
她现在只想用一场酣畅淋漓的热水澡,冲掉附着在皮肤上的血腥气、硝烟味,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疲惫。
站在氤氲的热水之下,温暖的水流冲刷着肌肤,试图缓解紧绷的神经和酸痛的肌肉。
“呼——”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浊气与纷乱一并吐出。
然而,温热的水流能洗去污垢,却无法抚平她脑海中翻腾的思绪。
那个关于地面幸存者的猜想,如同鬼魅,始终盘踞不去。
可理性告诉她,缺乏确凿证据,一切只是基于一颗子弹轨迹的主观臆测。
在灯塔的认知体系里,这甚至可以被归类为“因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她用力摇了摇头,甩开湿漉漉的头发,也试图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
“地面是否有人,与我何干?”她对自己说,将那惊世骇俗的猜想,再次强行封存于心底深处。眼下,她只是灯塔的狙击手飞雪,仅此而已。
……
与此同时,龙骨村的小队也在沉默中踏上了归途。
与灯塔车队的方向背道而驰,他们的车辆驶向那片被隐藏起来的绿色山谷。
车厢内的气氛比荒漠更加沉寂。路明非呆呆地坐着,双臂搭拉在腿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车底板,仿佛还能看到研究所里飞溅的鲜血、猎荒者临死前绝望的眼神,以及那只被他击毙的噬极兽倒下的画面。
生理上的不适感已经消退,但心理上的冲击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死亡,惨叫,血液,残肢,一切的一切对他这位和平世界长大的高中生,完全就是人间地狱。
麦朵和夏豆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忍,几次想开口安慰,却被碎星用眼神制止了。
碎星微微摇头,清冷的眼神传递着明确的信息:这是他必须独自跨越的坎。
直面死亡,亲手终结生命,这是在末世生存无法绕开的课题。
任何的安慰此刻都显得苍白,他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去理解这份沉重。
胥童专注地开着车,偶尔通过后视镜瞥一眼路明非,也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一个来自和平世界、连打架都可能没经历过的少年,突然被扔进如此血腥残酷的修罗场,没当场崩溃已经算是意志坚定了。
一路无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这漫长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洗礼。
当熟悉的峡谷入口终于出现在视野中,车辆缓缓驶入那片被岩壁与生机包裹的净土时,一股劫后馀生的松弛感才微微驱散了车厢内的凝重。
村口,几道身影早已等侯在那里。白月魁依旧是一袭白衣,身姿挺拔,神情淡然。
她的身旁,站着身材魁悟、面容刚毅的乌兰敖登,以及另一位气质沉稳、眼神中带着瑞智与关切的老头——夏豆的父亲,夏天来。
车辆停稳,麦朵和夏豆象是归巢的雏鸟,立刻跳落车,扑向自己的父亲。
“爸爸!”麦朵的声音带着一丝欢喜,紧紧抱住乌兰敖登粗壮的骼膊。
乌兰敖登那双惯于严厉审视的眼睛里,此刻溢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他上下打量着女儿,大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另一边,夏豆也钻到了夏天身边,夏天来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仔细检查她是否受伤,眼中是深沉的父爱。
胥童走上前,言简意赅地向白月魁和两位家长汇报了任务情况,重点提到了意外遭遇灯塔队伍,以及路明非开枪救人。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依旧坐在车上、神情恍惚的路明非,眼中都带上了一抹复杂的担忧。
白月魁抬手,制止了众人可能出口的询问或安慰,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任务完成,人都回来了,就是最好的结果。都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她走到车边,看着路明非,声音放缓了些:“路明非,落车,我们回家。”
路明非象是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白月魁,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景象,这才动作有些僵硬地下了车。
他甚至没有和麦朵她们打招呼,只是默默地跟在白月魁身后,象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白月魁没有多言,只是领着他,走向他们毗邻的住所。
回到那个虽然简陋却给了他庇护的“家”,路明非甚至顾不上脱掉沾满尘土的外套,就直接把自己摔进了床铺,极度的精神疲惫和情绪透支瞬间将他吞没,沉入了无梦的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将他从深沉的睡眠中唤醒。
窗外,天色已是傍晚。路明非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神色平静的白月魁。
“醒了?过来吃饭。”她的话语总是如此直接。
路明非默默跟上。
白月魁的住处一如既往的简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食物,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地开始吃饭。
直到吃得差不多了,白月魁才放下筷子,看向路明非,冰蓝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
“感觉怎么样?”她问。
路明非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着头,声音沙哑:“……很糟糕。我……我看到了很多人死,死得很惨……我……我还开了枪……”
“害怕、恶心、甚至后悔,都是正常的。”白月魁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说明你还没有麻木,你的心还是活的。这是你在末日需要上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认清生命的重量,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至于你开枪救人……从战术角度看,鲁莽,不计后果,可能将整个小队置于潜在的危险之中。”
路明非的头垂得更低了。
“但是,”白月魁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温度,“从人性的角度看,你做得对。在有能力的时候,选择伸手拉一把坠落的同类,这是人性里最闪光的东西。龙骨村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守护这份人性。我虽然不鼓励你下次再这么冲动,但……我也不希望你把这份本能彻底丢掉。”
路明非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迷茫与挣扎:“白老板,我……我觉得自己太没用了。看到那些,我只会害怕……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下次只能眼睁睁看着,或者……要靠冒险才能做点什么。我想变强,真正地变强!”
他的眼神中,第一次燃起了如此清淅、如此强烈的渴望变强的火焰。
那不是一时冲动的口号,而是经历血与火的洗礼后,从心底萌生出的坚定。
白月魁看着他眼中那簇燃烧的火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微微颔首:“很好。有这个念头,你才算真正踏上了这个世界的土地。想变强,可以。我会教你,村子里的大家也会帮你。但路要一步一步走,力量需要沉淀。现在,你的任务是好好休息,把今天经历的一切,消化掉,变成你自己的力量。”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路明非点了点头,站起身,向门外走去,他的脚步依然有些沉重,但背脊却挺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