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屏住呼吸,通过高处通风隔板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下窥视。下方,人影憧憧,如同潮水般从那扇被机甲暴力扩开的合金大门涌入。
紧接着,又有几台造型各异、充满重工业美感的庞大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踏入这片死寂的空间,金属脚掌落地时发出沉闷的轰鸣,在这空旷的建筑内激起回响。
“上面的人……很喜欢染头发吗?”路明非心里嘀咕,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好几个发色鲜艳夺目的人。
一个红发少女从她的机甲驾驶舱里探出头,露出娇俏明媚的脸庞;另一个则是一位戴着全复盖式面具、身姿矫健的紫发女人,背后背着一杆造型精良的狙击枪,沉默地跟在队伍一侧。这一群人下来,色彩纷呈,几乎要凑齐一道彩虹。
但震撼于这“视觉盛宴”之馀,一个疑问浮上路明非心头:只是一个医疗研究所,至于出动这么大阵仗吗?
他忍不住收回目光,瞥向身边的同伴。麦朵正用手指轻轻梳理着查盖的羽毛,小家伙安静地待在她的臂鞲上;夏豆不知何时又掏出了她的游戏机,屏幕调至最暗,手指在虚拟按键上飞快而无声地操作着;
碎星抱臂站在麦朵身侧,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大部分时间却落在麦朵和查盖的交互,冷峻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而胥童则和他一样,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胥童,”路明非凑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道,“他们来这么多人,是想把这里搬空吗?那我们以后还来吗?”
胥童撇撇嘴,同样低声回应:“灯塔上面几万张嘴等着呢,下来一趟不容易,哪次不是跟蝗虫过境似的?不过他们主要供给的是那几千个所谓的‘上民’,尘民能分到的少得可怜。”
“几万人?只供给几千人?”路明非愕然,下方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号人,加之外面的守卫,能搬多少?
“恩哼,”胥童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讥诮,“他们也搬不完,那仓库大着呢,而且听说那铁疙瘩上面,人分三等。管理层、上民,还有就是命如草芥的尘民。尘民嘛,就是奴隶、苦力,必要的时候,还是最廉价的炮灰。”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这番话却象重锤敲在路明非心上。奴隶?炮灰?都世界末日了,人类内部还在搞这一套?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原来世界作为“小透明”的处境,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如果当初不是被白月魁捡到,而是落在这群“灯塔”人手里,自己的下场……
他不敢细想,后怕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下却不小心碰到了一小块松动的碎石。
“嗒……”
石子滚落,撞在金属墙体上,发出了一声在绝对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淅的轻响。
“谁?!”
下方,那个戴着面具的紫发女人反应极快,瞬间抬枪,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向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声音冰冷而充满戒备。
路明非和胥童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头,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喘。
旁边的麦朵、夏豆和碎星也瞬间停止了各自的动作,麦朵捂住了查盖可能发出声响的喙,夏豆飞快地收起游戏机,三人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随即又带着几分捉狭看向闯祸的两人。
胥童没好气地瞪了回去,夏豆却偷偷对他做了个鬼脸。
下方,短暂的骚动后,一个抱着步枪的黑发男人走到飞雪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飞雪,放松点。这里除了我们还能有谁?肯定是哪个毛手毛脚的家伙碰到东西了。”
飞雪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依旧警剔:“万一是脊蛊呢?”
墨城笑了笑,虽然知道她在说笑,却也认真了几分:“要真是脊蛊,外面的噬极兽早就把我们包饺子了。”
“喂!墨城!别乌鸦嘴!”白发少女冉冰走过来,嗔怪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示意他闭嘴。
“哎呀,看我这张嘴!”墨城配合地轻轻拍了自己脸颊几下。
飞雪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行了,别浪费时间。”队长马克从他那台黑色机甲中跃出,声音沉稳有力,“前面信道低矮,艾丽卡,你们几个跟我一起离开重立体。其他人,按照预定计划,守住关键位置,行动!”
“明白!”红发少女艾丽卡应声,一个灵巧的前空翻,轻盈地落在地上。
听着下方的对话和重新响起的脚步声,路明非感觉警报似乎解除了,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好奇心战胜了恐惧。这一看,目光便有些移不开了。
他赶紧缩回来,用手肘撞了撞胥童,压低声音,带着点惊叹:“我去,胥童,下面那几个女的……长得真漂亮啊!”
胥童也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咂咂嘴:“啧,那是上民,基因筛选过的,能不漂亮吗?你小子,眼光够毒的!”
他递给路明非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路明非刚想再说点什么,却忽然感到背后袭来一阵寒意。
他僵硬地缓缓转头,只见麦朵、夏豆甚至碎星,三道目光正冷冷地聚焦在他身上。
“哦?我们是不漂亮吗?怎么没听你这么夸过呢?”夏豆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率先发难,大眼睛里满是“兴师问罪”的意味。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都漂亮!你们都漂亮!”路明非瞬间认怂,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眼神飞快地扫过麦朵和夏豆——两位少女虽然青春靓丽,宛如初绽的花蕾,但比起下方那几位风姿各异、成熟明媚的女性,确实少了几分韵味。
要比,或许只有碎星姐的清冷气质能抗衡一下?他偷偷瞄了一眼碎星,嗯,酷姐是帅,但论惊艳……还是下面那几位更胜一筹。
“那你说说,来到龙骨村以后,你觉得谁最漂亮呀?”麦朵也凑近了些,脸上挂着看似无害的微笑,但语气里的危险信号路明非可没漏掉。
胥童在一旁乐得看戏,恨不得此刻手里有把瓜子。
路明非大脑飞速运转。在“审美”这个问题上他向来坚持己见,当初面对苏晓樯都敢直言陈雯雯最美。
但此一时彼一时!电光石火间,他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一个绝对安全的答案:“白老板!”
三人明显一愣,没料到他会搬出这尊“大佛”。夏豆气结,居然搞政治正确这套,她指着路明非:“你……你耍赖!”
麦朵和碎星对视一眼,也无奈地收回了目光。确实,拿白月魁出来比较,她们无话可说。
胥童暗地里对路明非竖了个大拇指,眼神里写着“高,实在是高!”
路明非刚松了口气,下方猎荒者的行动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除了留守人员,其馀人分组行动,提高效率!”马克言简意赅地分配任务。
队员们迅速散开,形成一个个战术小组,默契地向着不同局域推进。
马克自己则与冉冰、墨城组成一队。
“奇怪,这里的灯光……”穿过前厅,马克看着头顶亮着的日光灯,眉头紧锁,心生警觉。
“会不会是之前有噬极兽闯入,意外触发了备用电力?”墨城打量着周围密集的肉土,猜测道。
“也许……是地面幸存者?”冉冰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希冀。
“不可能,”墨城立刻否定,“灯塔已经二十多年没发现过地面幸存者了。在这种环境下,零散的幸存者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冉冰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些姿态各异的肉土。这些灰白色的雕塑呈现出人间百态:有人痛苦哀嚎,有人绝望地向前伸手,有人紧紧相拥直至最后一刻……这与她记忆中那些被噬极兽吸干、无力挣扎后形成的肉土截然不同。
眼前的景象,更象是在某个瞬间,所有人的生命被同时、强行地剥离、抽走。
“他们……好象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冉冰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不禁低呼出声。
马克和墨城闻言,也仔细审视起周围的肉土,面色逐渐凝重。墨城思维活跃,迅速推测:“难道玛娜生态并非缓慢蔓延,而是在全球范围内瞬间爆发?这些人在察觉到危险,正准备逃亡时,就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瞬间夺走了生命源质?”
“什么东西能在一瞬间做到这一点?太可怕了……”冉冰感到一阵寒意,握紧了手中的枪。
“好了,”马克打断他们的思绪,语气沉稳而坚决,“这些不是我们当前的任务。生态爆发的真相由研究所去探寻。我们的目标是医疗物资,动作要快,拖延意味着危险。”
“知道啦,队长。”冉冰吐了吐舌头,收敛心神。
马克见此心中一动,脸上却面无表情,就在这时,马克的通信器里传来兴奋的声音:“报告队长!发现主要仓储区,位置已标记!”
“收到!我们立刻过来!”马克精神一振,对冉冰和墨城一挥手,“走,找到了!”
三人立刻朝着标记位置赶去。很快,路明非他们之前发现的那个仓库前,便聚集了不少猎荒者。
“所有人注意!按计划有序搬运!快!”马克站在仓库门口,声音洪亮地指挥着。
仓库内顿时忙碌起来。一名编号4533的尘民在搬运一个箱子时,手臂不慎被货架尖锐的断裂处划伤,他疼得低呼一声。
“怎么了,4533?”旁边编号4547的尘民关心地问。
“没事,蹭了一下。”4533摇摇头,看了一眼手臂上不算深的伤口,渗出的血珠滴落下来,正好落在下方网格状的地板缝隙中。
“小心点,干完早点回去包扎。”4547提醒道。
“磨蹭什么!快点搬!”一名负责监工的上民不耐烦地呵斥道。
两名尘民立刻噤声,加快了动作,不敢再有丝毫耽搁。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那网格地板之下,阴暗的角落里,几滴新鲜的血液如同落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活了沉睡的恶魔——一片粘稠、漆黑、如同活物般的物质开始缓缓蠕动,如同苏醒的蛇群,沿着血滴落下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
与此同时,在仓库的另一侧。
狙击手飞雪凭借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始终觉得这片局域有些不对劲,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她再次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发现了一些模糊的足迹,鞋印纹路与他们猎荒者的制式军靴截然不同。
“飞雪,又发现什么了?”艾丽卡凑过来,好奇地问。
飞雪指了指地上的痕迹,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艾丽卡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笑道:“肯定是那些尘民乱跑留下的脚印啦!你想太多了,这里怎么可能有别人?”
飞雪蹙了蹙眉,理智告诉她艾丽卡说得对,地面上存在幸存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就在她试图说服自己时,那股被监视的感觉却突兀地消失了。
高处的路明非刚缩回头,心有馀悸地对同伴们说:“下面那个紫头发的观察力好强,她好象注意到我们留下的脚印了!”
胥童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放心,地面已无人烟这个概念在他们脑子里根深蒂固,就算看到点蛛丝马迹,也很难往那方面想。”
路明非闻言,似乎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想探头去看。
胥童见路明非还想看,坏笑着压低声音打趣:“我看你小子,就是被下面那几个漂亮姑娘把魂勾走了吧?”
路明非脸一热,急忙辩解:“去你的!我是那种人吗?戴着面具的那个有什么好看的?放在我们村也就是……呃,路边一条!”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用馀光瞟向麦朵她们。
“哦?那其他几位呢?”胥童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拱火。
路明非头皮发麻,感受到身后再次聚集过来的“冰冷”视线,立刻斩钉截铁地说:“一样!都是路边一条!”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那几道让他脊背发凉的目光缓缓移开了,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
“啊——!救救我!!”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从仓库深处传来,瞬间撕裂了相对有序的搬运氛围!
胥童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望去,只见下方人群一阵骚动,却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是息壤!快跑啊!!”又一个惊恐万状的声音响起,只见尘民4547连滚爬爬地从仓库深处冲出,脸上写满了极致恐惧,“4533他……他被吞了!啊——!!”
话音未落,一片汹涌而来的、如同活体沥青般的漆黑物质瞬间追上了他,缠住他的脚踝,在他绝望的挣扎和哀嚎中,迅速将他吞噬、包裹,最终化作一尊新的、姿态扭曲的灰黑色肉土!
路明非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在几秒钟内被吞噬、凝固,吓得脸色煞白,呼吸几乎停滞,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而在仓库另一角,飞雪和艾丽卡也注意到了异常。她们面前,几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花,光芒正以不自然的频率急促闪铄、明灭,如同某种危险的心跳!
两人循着花生长的路线寻去,红色的玛娜之花漂浮在眼前。
“玛娜之花!这里怎么会有这东西!”艾丽卡惊骇道。
飞雪立刻按住通信器,语速极快:“调用队长!发现玛娜之花!重复,发现玛娜之花!疑似有人员受伤引发息壤活性化!”
马克那边刚听到惨叫,就接到了飞雪的紧急通信,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打开全体频道,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全体注意!息壤活性化!重复,息壤活性化!所有单位,携带已搬运物资,立刻向出口撤离!立刻撤离!喷火器小组前出断后!”
高台上,路明非声音发颤:“息壤……那人……就这么死了?”
“深呼吸,路明非,”麦朵按住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维持好归元,它们就发现不了我们。别怕。”
胥童也面色凝重地观察着下方彻底混乱的场面,快速说道:“等他们吸引大部分火力,乱起来我们就找机会从另一边撤。稳住!”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墨城之前的“乌鸦嘴”,就在这时,一阵密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由远及近,如同死亡的潮汐,从建筑外部隐隐传来,越来越清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