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
庆远单手柄着方向盘,深灰色的小车象是导入溪流的游鱼,在街道上行驶。
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八点半整。
以大姨的性子,恐怕早就收拾利索了。
电话拨通。
“喂?!小远,起了没?要是没睡醒咱就晚点,大周末的折腾啥!”
“早就醒了,正开车往您那赶呢,大概还有十分钟就到。”
“大姨,我想着今天天气不错,带您和二姨他们去外滩溜达一圈,中午再”
话还没说完,沉玉梅在那头炸了毛:
“啥玩意儿?你也去?!”
“小远你虎啊!不用上班吗?为了陪我们就把假请了?全勤奖还要不要了?”
庆远心头一暖。
大姨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刚毕业那会儿。
当时,他不仅赚不到钱,还天天被老板像驴一样使唤。
“大姨,您那是老皇历了。”
庆远也没急着辩解,嘿嘿一笑,:
“我都换工作有一段时间了!现在的公司正规得很,周末有双休。”
“再说,咱现在是内核技术人员,老板对我好着呢,工资翻倍不说,假也是正经批下来的,不扣钱,带薪休假!”
“真的?没诓大姨?”
“比珍珠还真!”
沉玉梅明显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传来爽朗笑声:
“那敢情好!不扣钱就行!你慢点开,路上注意安全!”
酒店餐厅。
二姨一家子显得有些拘谨。
吃完最后一口油条,二姨推了推眼镜,笑着开口:
“小远啊,待会你带玉梅他们去好好玩,我们一家就不跟着掺和了。”
庆远一愣:“二姨,车坐得下,都安排好了”
“不是那个意思。”
二姨夫连忙摆手。
“我们几个就在附近商圈逛逛,你大姨人爱热闹,我们想找个地方给家里老二挑点考研的资料。”
既然人家话说到这份上,再强留反而显得生分。
“行!二姨您逛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电话。”
庆远爽利应下,转头看向沉玉梅一家三口:
“大姨,姨夫,强子,那咱走着?”
“走!”
一上午的时光,于豫园的九曲桥和外滩的人山人海中流逝。
日头高照,临近饭点。
徐家汇,高端商场。
“哎哟不行了,老骼膊老腿逛不动了。”
沉玉梅把手里的丝巾一收,捶了捶腰,对三个大老爷们发号施令:
“你们爷儿仨去找个餐馆,看哪家不用排队,我再去那边鞋柜瞅两眼,一会儿咱们电话联系。”
庆远刚想说我陪您,沉玉梅眼睛一瞪:
“你们大男人跟着,我挑东西不自在!快走快走,别眈误我这老太婆的雅兴!”
说完,不容分说地把庆远往电梯口推。
眼见三个男人乖乖下了扶梯,沉玉梅松了口气,钻进商场的另一侧。
买鞋?
幌子而已。
庆远的生日快到了,沉玉梅心里一直琢磨着。
以前小远上学,发个红包、买双鞋也就打发了。
现在孩子出息,工作体面,人也长开了,再送那些实在拿不出手。
“二十七本命年都过了,得送个能压得住的物件。”
西装?
这孩子好象不爱穿太拘束的。
手表?
这年头年轻人好象都带什么智能表。
正发愁呢,前面拐角一家装修古朴雅致的店铺吸引了她的目光。
琢玉轩。
沉玉梅顿住脚,眼神亮了亮。
东北人讲究“玉养人”。
送个平安扣或者玉牌子,贴身戴着,保平安,寓意也好。
打定主意,沉玉梅迈步走了进去。
店内。
柜台前,老板正侧身和一位姑娘聊些什么。
沉玉梅第一眼就看到姑娘的背影。
真好看。
黑色的风衣剪裁得体,腰身收得极好,头发随意低挽,像电视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
“这身段啧啧,绝了。”
沉玉梅是个直肠子,忍不住小声赞了一句。
前面交谈声停了。
背影转过身来。
沉玉梅阅人无数,平日在小区里也没少见一些描眉画眼的小姑娘。
可当她看清眼前这张脸时,还是愣了一下。
太冷了。
眉眼如画,却带有让人不敢轻易搭话的威严。
换个脸皮薄的,估计就退缩了。
可沉玉梅是谁?
她可是能跟小区门口保安聊成拜把兄弟的主儿。
“哎呀,大妹子,长得真俊啊!”
沉玉梅三步并作两步,也不管认不认识,一把握住女子的手。
“刚在后头看背影就觉得不一般,这一回头,把阿姨魂都看没了,这要搁电视里,指定是女主角啊!”
女子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眉头蹙起,欲要把手抽回来。
然而。
目光触及沉玉梅因为笑意而弯起的眼睛时,动作却莫名停住了。
真挚,热烈,毫无杂质。
更重要的是,隐约之间,这双笑眼的轮廓,竟和某个人重叠在一起。
象极了他。
女子的眼神软化下来,拒人千里的寒气消散大半。
“您过奖了。”
声音清冽,并不刺耳。
“哎哟,这有啥过奖不过奖的,实话实说嘛!”
沉玉梅笑容更加璨烂:
“我这人嘴笨,就知道个好看,但我看人准!闺女,怎么称呼?”
女子顿了顿,红唇轻启:
“陆昭临。”
“好名字!大气!”
沉玉梅一拍巴掌,也忘了自己是来买玉的,拉着陆昭临就开始唠嗑:
“昭临啊,阿姨也不是本地人,今天特地来看外甥,那时候看你背影,就觉得投缘。”
从沪城的天气真潮,唠起外滩的人真多,再讲到自家外甥工作多不容易。
陆昭临任由这位陌生的阿姨握着手,偶尔轻轻点头,或是简单回应一两句“是吗”、“恩”。
很奇怪。
以她雷厉风行的作风,平日里遇到罗嗦的长辈,多半早就借口离开了。
但今天。
她竟然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过了段时间,沉玉梅说得口干舌燥,才猛地反应过来。
“哎呀妈呀,你看我这张破嘴,话匣子一开就刹不住,是不是吵到你了?吓着没?”
陆昭临摇了摇头,嘴角难得泛起一丝笑意:
“没有,您说话很有趣。”
“哈哈!有趣就行!别嫌烦就好!”
沉玉梅大笑,眼珠子骨碌一转:
“对了,闺女,既然都在这碰上了,阿姨跟你打听个事儿。”
“我想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买个生日礼物,你说,送点啥合适?”
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生日?
真是巧了。
陆昭临今天出现在这里,又何尝不是为了同样目的?
“玉器最好。”
她伸出修长手指,点了点柜台深处的一块墨翠:
“玉能养性,压得住浮躁,对于在外打拼的年轻人来说,玉佩贴身,如见长辈,既显稳重,又寄平安。”
“好!说到阿姨心坎里去了!就要玉佩!英雄所见略同啊!”
沉玉梅大手一挥,对候在旁边的老板喊道:
“老板!照这姑娘说的,给我挑块好的料子!要戴出去显著沉稳,还不俗气的!”
老板显然和陆昭临相熟,看了一眼陆总的眼色,笑着应下。
一番折腾,最后敲定了定制方案。
“行!还有三天生日,来得及吧?”
“您放心,两天就出活,到时候给您闪送过去。”
沉玉梅付完款,手机铃声急促响起。
一看,是庆远打来的。
“喂?臭小子,催啥催?行行行,这就过去,知道你们饿了!”
沉玉梅挂断电话,看向陆昭临,也不见外:
“昭临啊,阿姨是真觉得跟你有缘分,咱俩加个微信呗?以后阿姨再想买这玩意儿,还能请教请教你。”
陆昭临拿出手机。
“嘀。”
一声轻响。
好友添加成功。
“哎哟太好了!回头阿姨把那小子照片咳咳,那啥,阿姨先走了啊,你们忙!”
沉玉梅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打个哈哈,风风火火冲出店门。
待大红背影融入人群。
陆昭临对老板说道:
“我也要那个料子,雕个一样的。”
老板一愣:“陆总,这也是送人?”
陆昭临没回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或许,这份生日礼物,比预想中,还要多出几分特别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