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徐泗行视野褪去色彩,仅馀灰白。
温羡云单手擎天。
掌中【云遮雾锁楼】隐去实体,化漫天锐气,凝作万千无形游丝,编织,当头罩下。
“咔嚓咔嚓。”
观华护山大阵灵光黯淡,崩裂之声牙酸刺耳。
“顶住!”
华阳子须发戟张,祭出压箱底的【兵锋止戈苻】,只为抵挡溢散而出的一缕馀波。
韩墨雨诸峰主嘴角溢血,苦苦支撑。
这便是筑基。
一旦迈过天关,便作仙凡之别。
徐泗行拄着崩口密布的【启蛰】,半跪在地,大口喘息。
太弱了。
即便燃烧潜力,被那位神秘的苏小姐看重。
在这道力量面前,他依然是个随手可被碾死的虫豸。
“噗”
一口逆血喷出。
上空的温羡云动作停了。
一双银瞳,俯瞰垂死挣扎的剑修。
身后虚空,一方庞大印玺虚影凝实,印上蜃金雕纹活泛,喷吐浓郁白气。
“吼——”
云浪翻滚,异兽凝形。
状若巨蛤,身披龙鳞,口吐楼台城郭之气。
蜃金不再致幻,巨口怒张,欲把下方生机尽数“革”除。
巨影笼罩,徐泗行周身经脉寸寸崩断,丹田灵气呈现溃散之兆。
修为跌落,万劫不复。
死寂识海内,朱明嗓音响起。
“小子。”
褪去往日嬉笑,也无前些时日的焦躁。
透着历经沧桑的平静,甚至夹杂几分缅怀。
“若是立于山巅,前进一步可见朗朗乾坤,可脚下万丈深渊,踏空即粉身碎骨,换作是你,迈,还是不迈?”
徐泗行意识模糊,惨然一笑:
“老头,可是糊涂了?刀架脖颈不迈,等着被宰?”
“是啊不迈,心不死,意难平。”
自从服下养魂丹后,许多记忆碎片如火花闪回。
高耸入云的孤峰、烈火烹油的闭关室、以及最后一声震碎心脉的炸响。
我是谁?
御剑门为何近百年来再无紫府?
那个总欲逆天改命的狂徒,究竟死得冤不冤?
虽还未完全拼凑出完整图景。
拼图未全,但他隐约觉得,一缕残魂遭逢天生反骨雷修,许是冥冥定数。
“小子。”
朱明声调拔高,癫狂之意毕露:
“一身雷法,蛰伏太久,怕是生了霉!”
“雷霆作引,欲破混沌,尚需一把火!”
“一把烧穿天地,焚尽残躯也在所不惜的火!”
“老夫有一法,借你躯壳,燃吾残魂,再续前路断章!此剑递出,你我皆恐魂飞魄散,这买卖,做不做?”
徐泗行艰难昂首,指尖抚过剑身斑驳缺口,笑了。
血水顺着嘴角滑落。
“老头,咱俩之间,还谈什么买卖?”
心神松开躯壳掌控,双目紧闭,轻声低语:
“交给你了。”
“哈哈哈哈!!!”
一声狂笑于体内,于天地间炸响。
天上,蜃金异兽似有所感,发出不安低吼。
“徐泗行”神色漠然,无视即将倾泻之金属风暴。
抬臂,挑起残破【启蛰】。
左手剑指,顺着剑锷,一寸寸向剑尖撩去。
一道几近于纯白的热浪,随指尖划动,蔓延剑身。
凡铁杂质尽去,锈迹剥落。
源自亘古洪荒的炽热昭阳火意,悍然苏醒。
指尖掠过黯淡铭文。
【启蛰】二字消融。
铁水重铸,金光大作,凝出全新古篆。
【金乌】。
日中之禽,沐火而生。
“此剑,且名金乌。”
朱明驭使肉身,遥望天上蜃金,眼底倒映烈火。
“且看金硬,还是老夫火烈!”
挥剑!
轰!
徐泗行自内而外,燃了起来。
层叠煌火,如万朵红莲半空怒放,吞噬单薄身影。
烈焰不散,疯狂压缩,终化一尊数十丈高火焰法相。
法相面容模糊,单手执火焰巨剑。
剑身朱雀振翅、恶虎咆哮、熊罴人立。
三阳开泰,丙火焚天!
“斩!”
一剑递出。
煌煌大日坠落人间,携焚尽万物之势,逆流而上,直斩蜃金!
“吼!!”
温羡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双臂交叉。
巨大异兽虚影随之咆哮,裹挟兑金杀伐气,轰然撞下!
金与火。
白与红。
半空狠厉对撞。
那一刹。
万籁俱寂。
天地失色,只馀极致刺目白光。
紧随其后。
“轰隆隆!!!”
恐怖冲击横扫,清麓半山林木瞬间碳化,巨石化作齑粉。
观华护山阵悲鸣破碎,华阳子等人掀飞数十丈,生死不知。
许久。
烟尘散去。
一道青光,一道蓝光,突兀现身战场边缘。
卷起半空昏死的温羡云,毫不尤豫遁向天际,仅留模糊叹息。
战场正中。
一道人形,做自由落体。
已难称之为“人”。
血肉蒸发殆尽,仅馀焦黑骨架,微弱雷弧火苗在骨缝跳跃,毕剥作响,右手死死紧握【金乌】残柄。
天,变了。
水声潺潺,不知何处来,复盖整片清麓。
涛涛汪洋之上,一轮姣洁圆月升腾,继而第二轮、第三轮千百明月高悬。
正中圆月,蹲伏一只通体雪白,金瞳灵动的猿猴。
相较两年前,白猿愈发神异,抓耳挠腮,看着半空焦骨,咧嘴一笑。
猿臂探伸,没入下方“江水”倒影。
无数“徐泗行”于波光生灭。
白猿精准拽出一道最为凝实,尚存一息生机倒影。
向上猛抛!
“回去!”
虚影冲霄,与那下坠焦骨撞作一处。
两者相融。
下一瞬,汪洋、明月、白猿尽消,满天乌云。
“嘀嗒。”
一滴雨水,落入焦骨漆黑眼框。
紧接着。
“轰隆!”
春雷炸响。
“哗啦啦!”
瓢泼大雨倾盆。
它们温柔包裹住徐泗行的残躯,滋润着枯死骨骼。
雷鸣声中,焦黑骨头竟重新焕发生机。
那些被大战波及的山林,草木。
在雨水和雷声的催动下。
嫩绿幼苗顶破焦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生长。
短短数十息,原本的一片废土,竟重新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不远处的水洼里。
泥土松动。
一只不知躲了多少年的小泥鳅,费力钻出。
它摆动尾巴,贪婪呼吸雨后空气。
头顶微不可查的凸起处,被一缕穿破云层的阳光照亮。
泥鳅翻身,未必不能化龙。
雨过,天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