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鬼林深处,腥风直钻鼻腔。
两道黑影交错,闷雷声炸裂,数人合抱的古木齐腰折断,断茬森白刺眼。
“吼——”
巨兽嘶吼,声浪卷起地皮三尺。
一头独角蒙特内哥罗熊,妖躯庞大如丘,身披黑铁重甲,暴虐妖气几乎凝成实质。
巨熊人立,肉掌当头拍下,劲风未至,地表岩石已崩碎成粉。
下方。
柴武土黄灵光复盖体表,厚重沉凝。
“砰!”
双脚陷入泥土尺许,他晃动脖颈。
“够劲,过瘾!”
语落,气势陡变。
柴武脊背微躬,周身血气沸腾,身后隐约勾勒出一头太古蛮牛法相,四蹄踏火,两角擎天。
气海深处,【须弥】山影震颤,古老道韵加持己身。
“孽畜,死来!”
暴喝声起。
唯快。
唯硬。
“轰!”
血肉撞击之声沉闷可怖。
庞大妖躯倒飞而出,沿途撞碎巨石无数,胸骨尽碎,心肺成泥,生机断绝。
尘埃落定。
柴武踏上熊尸,闭目感应,体内血液狂暴冲刷血管壁,发出“哗哗”潮音,骨髓深处的一点温润玉色,正向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汞血境不远了。”
“师兄好手段。”
不知何时立于前方树梢上的舒颜开口,美眸扫过惨烈战场:
“练气圆满的蒙特内哥罗熊,哪怕寻常修士结队也难撄其锋,师兄仅凭肉身便将其撞杀,怕是已触摸到破境契机,这次倒走在了师妹前头。”
“蛮力罢了。”
柴武敛去一身凶煞,挠挠头,指了指周遭杂草丛:
“也就是清理几只不知死活的小虫子,费了些手脚。”
草丛掩映间,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首。
皆是先前妄图当黄雀的散修,如今气息断绝,死状凄惨,大多被震碎心脉。
“正好。”
舒颜抬手,灵力卷过,数只储物袋自行落入掌心:
“咱们该归家了,这些,便算黑水城送予宗门的最后一笔路费。”
茶香袅袅,却透着别离之意。
杨丹合立于台阶上,望着收拾妥当的两人,浑浊老眼里满是不舍。
但他知晓,雏鹰羽翼既丰,自有广阔天地。
“拿着。”
两只储物袋递了过来。
杨丹合无需多言,指向左边那只:
“颜儿,这里头是‘蕴神丹’,你修魂道,极耗心神,头疼了便吃一颗。”
又指指右边:
“柴武,这里是特制的‘虎魔炼骨膏’,药性烈,刚好配你一身横练皮肉。”
“师叔,保重。”
“去吧,莫要回头。”
杨丹合摆摆手,背过身去。
待感应到两股气息彻底消失,老道身形佝偻几分,立于庭中久久未动。
“哒哒哒。”
急促脚步声打破静谧。
丁程一脸惊慌冲入后院,双手捧着枚泛黄玉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尊!出事了!”
“这是弟子方才收拾前堂,在柜面一方不起眼的镇纸下头发现的!弟子没敢看!”
“镇纸之下?”
杨丹合泛起疑惑,接过玉简,灵识探入。
仅扫一眼,手抖得差点捏不住这轻飘飘的玉片。
其中密密麻麻,竟是炼丹心得!
字字珠玑,皆为丹道精髓!
落款处,唯馀两个古拙小字。
竹轩。
云雾翻腾,被人凝作实质,化作一方悬空露台。
“温大人,您且看。”
老道指着下方集平镇,语调躬敬:
“近些年,托了御剑仙门与大人的洪福,周遭流民尽数归心,今年新辟灵田百亩,矿脉产出更是比往年多了三成。”
“幸得大人神威庇佑,赐下符录震慑宵小,凭小道这点微末本事,哪里攒得下这份家业?”
前方。
温羡云负手而立,听着耳畔马屁,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恩,不错。”
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华阳子刚欲松口气。
下一瞬。
温羡云毫无征兆回身,一步跨近。
华阳子身躯僵硬,被迫仰头,直视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
“真真切切”
温羡云每一个字都象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透骨寒意:
“你这老道,确无半点欺瞒?”
生死一线。
“大人明鉴!”
老道不退反进,满脸徨恐:
“小道这颗心,天地可表!全宗身家性命皆系于大人一念,借小道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大人面前耍半点花样啊!”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兵锋止戈符”,双手呈过。
“大人所赐重宝,助观华一统清麓,如今外患已平,小道德薄,实不敢再私占,今日特来物归原主,以此明志!”
风停云止。
沉默良久。
“哈哈哈哈!”
笑声突起,肆意张狂。
温羡云威压尽散,伸手重重拍了拍华阳子的肩膀:
“好!好!好!”
“符是你该拿的,是我温羡云赏的,收着便是!”
“既是我手下的人,若没几颗利齿,岂不被人笑话?”
温羡云随手接过装满供奉的储物袋,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怎不见你宗修横练的柴武长老?”
夺命之问。
华阳子心跳漏了一拍,面色更为凄苦:
“大人休提!提起来小道便是一肚子火!”
“那憨货不知在枢鹿坊发了什么疯,迷上个半老徐娘,整日里追着人家跑,连宗门都不回了!当真丢人现眼!”
“哦?”
温羡云眼中疑色消退大半,露出一丝鄙夷:
“凡夫俗子,难登大雅。”
他掂量着储物袋的分量,神情满意。
“行了,好自为之。”
话音落,法诀掐动。
华阳子只觉眼前白芒乱闪。
待视线恢复,脚踏实地。
周遭不再是云海,而是熟悉的观华大殿。
老道双腿一软,瘫坐太师椅上,掌心中全是冷汗,死死攥着那张符录。
虎口逃生。
这温家小子,心思愈发深沉了。
“师父!”
“师尊。”
殿门处,光影摇曳。
两道熟悉身影逆光而来。
男修巍峨如山,煞气内敛,女修清冷似月,气息浩渺。
华阳子恍惚抬头,看着眼前爱徒,竟有些不敢相认。
“好好好好!”
老道颤巍巍起身,泪洒衣襟。
舒颜缓步上前,紧紧握住老人干枯双手,语调坚定:
“师尊受惊了。”
“颜儿与师兄既归,这天,便塌不下来。”
“往后,宗门交予我二人罢。”
言语间。
大殿灵机牵引。
柴武身后,须弥山隐现,万丈天关与之相映。
舒颜周遭,虚幻寒月映照大江,波涛无声,白猿讥笑。
山化屏障。
月照大江。
一守一攻,观华当兴!
黄沙漫天,狂风如刀,切割着这片荒凉天地。
大漠中央,一座破败小庙孤独耸立,匾额斑驳,勉强辨出“上妙”二字。
庙内佛象残破,金漆剥落。
一老一少两个和尚相对而坐。
老和尚面容枯槁,身披满是补丁的袈裟,转动手中褪色的念珠,低诵经文。
色泽均一的木珠中,极其突兀地嵌着一枚异物。
通体幽黑,扁平圆润。
分明是一枚黑色棋子。
忽地。
老和尚指尖动作一顿。
“定。”
字落法随。
寺外呼啸百年的狂风,瞬间止息。
漫天黄沙凝滞半空,旋即如幕布拉开,显露出一方琉璃世界。
破庙不再,七宝楼台,遍地金莲,梵音阵阵。
老和尚依旧坐于枯蒲团上,于小和尚眼中,却如端坐云端莲台的真佛。
小和尚一脸茫然,挠挠光头,不知所措:
“师父咱这庙顶是不是被风掀了?咋突然变得亮堂堂的?”
老和尚浑浊双眼中,似有无尽慈悲流转。
“痴儿。”
“庙未变,是你心开了窍。”
他遥望南方。
“去罢。”
“你突破‘法师’的缘法,已至。”
“缘法?在何处?”
小和尚懵懂发问。
“往南,一直往南。”
“遇山而拜,遇水而涉”
老和尚大袖一挥。
琉璃世界崩碎,黄沙依旧,破庙如初。
“自今日起,你的法号,便唤作觉心。”
老和尚闭目,手中念珠转动,黑子颤颤。
“红尘万丈,苦海沉浮,且去渡一遭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