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汪洋退潮,意识自太虚归位。
双瞳涣散,神魂深处,雷音激荡未歇。
待回过神,舒颜心头惊澜渐平,一抹近乎朝圣的肃穆爬上眉梢。
转身,微微掀起眼帘。
殿外夜色浓稠,似巨兽蛰伏,满溢窥视与恶意。
“弟子舒颜。”
稚嫩嗓音不再颤斗,于空旷殿堂掷地作金石声:
“领命。”
寒暑交替,又是一载春秋。
灵脉复苏,人气旺盛,昔日荒凉的清麓山脉,比往年多了几许葱茏生机。
半山灵田,金穗随风起伏,金鳞滚浪,尽显丰饶。
岁月对于修士不过弹指。
于观华门,确是脱胎换骨。
炼丹阁,地火室外。
杨丹合身披长老法衣,独自蹲坐门坎。
枯槁指掌间,摩挲着一枚釉色斑驳的老旧玉瓶。
“辅以伴妖草液或能增几分药力然此草药性虎狼,恐伤根基”
低声呢喃,思绪飘忽。
轰隆——
平地起惊雷,沉闷爆响震碎清幽。
地火室石门内惨嚎乍起,伴随一阵乱响。
“哎哟!弟子眉毛!”
“师父!炉子!炉子炸了!”
杨丹合打了个激灵,手中玉瓶险些脱手。
“这帮孽障!”
怒气上涌,拍腿起身,不管不顾冲入向外喷吐黑烟的石室。
刺鼻焦糊味险些掀翻天灵盖。
挥散烟尘,眼前景象令老道血压狂飙。
重金购自枢鹿坊的青铜丹炉侧壁炸裂,缺口处火星暗红。
地面药渣焦黑,残片满地。
角落处,两名外门弟子好似刚从煤窑爬出,满脸黑灰,唯独两对眼珠子咕噜乱转。
丁程、范炬,皆是他近年精挑细选的炼丹苗子。
如今观之,只觉应当种进地里当花肥。
杨丹合手指微颤,遥指废炉,唾沫横飞:
“老夫不过外出透气,尔等便弄出这般大炮仗?引火诀乃控火之术,非是点炮之法!”
丁程缩颈,顶着黑灰哭丧着脸:“师父非弟子之过,灵草入炉,火势不由人控啊。”
“师父明鉴,我与师兄大气不敢喘”
范炬小声帮腔,试图辩解。
“还敢顶嘴!”
火上浇油,杨丹合赏了一人一记爆栗。
“朽木!蠢材!”
“炉中所炼为何物?乃‘御风丹’!非是哄小孩的糖豆!
如今宗门势力西进,每日同御剑门探子擦肩,斥候堂师兄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探路,此丹便是救命符!尔等竟视作儿戏?”
提及宗门大计,两名弟子脸皮紧绷,嬉笑全无。
向西扩张步步惊心,伤员抬回数量日增。
该丹分量,心中自知。
“师父弟子知错。”
两人垂首,如霜打茄子。
“哼!”
杨丹合冷哼,懒得再看废炉半眼,长袖一甩,愤而转身。
行至门口,脚步稍顿,终究回头一瞥。
烟熏火燎间,两个年轻人蹲身默默清理药渣,背影落寞可怜。
“哎”
资质平庸,胜在纯孝勤恳。
这一年随他在地火旁熬油点灯,眼底青黑从未消退。
方才责骂,是否太过严苛?
可惜,宗门大计,由不得心软。
“师叔,何事烦忧?”
杨丹合正陷于自责,闻声惊得原地一弹。
再回首,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
月白流仙裙,绣云纹,纤尘不染。
青丝及腰,乌木簪轻挽,几缕碎发随风。
舒颜。
不过垂髫之年,稚气尽褪,骨子里透出疏离,威势竟胜掌门三分。
杨丹合下意识拱手:“颜师侄,无碍,训诫劣徒罢了。”
心头暗惊。
舒颜一年来的变化,宗门上下有目共睹。
性情手段,雷厉风行。
修撰门规,立功勋阁,宗门上下井井有条。
更时常抛出偏门丹方、古修秘术,问及来源,掌门师兄只推说是“机缘所得”,神棍得很。
“师叔若暇,请移步正殿。”
舒颜颔首示意:“师尊召众长老执事议事,十万火急。”
“此时?”
杨丹合神色一凛,定与西方战事相关。
“稍候,老夫去去便来。”
转身钻回丹房,须臾复出,腰间从不离身的袖珍宝炉已然不见。
“师叔,借光。”
凛冽寒霜凭空而降。
周遭水汽凝雾,包裹二人。
杨丹合只觉视界一花,足下生风,呼啸远去。
观华正殿。
殿内肃杀。
实木方桌摆着一幅沙盘,详尽复刻出清麓山脉地貌。
华阳子负手,眉头锁成川字,盯着沙盘西侧插满红旗之地。
白雾翻涌,寒气入殿。
“师尊。”
“师兄。”
二人身形显现。
见得来人,华阳子脸色稍缓,眼底忧色却浓得化不开。
无暇客套,他一把拉过舒颜行至沙盘侧,指尖点向红旗处:
“颜儿且看,此乃上月暗中接手的大丰、石溪二村。”
“名义上未归御剑门,实则那是人家嘴边禁脔。
步子是否迈得太急?柴武领兵杀营深入七日,传音传书全无。”
“斥候堂亦寻不见踪迹,若撞上御剑门硬茬”
“师尊安心。”
少女面容平静,修长指尖探出,点在地图“枯风坳”处。
“二师叔粗中有细,此番未归,定是因他事搁置。”
“但愿如此”
“掌门爷爷!杨叔公!颜姐姐!”
一阵奶声奶气却中气十足的呼喝炸响,冲散殿内沉闷。
六七岁男童如同炮弹撞入殿门。
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简直是第二个柴武。
柴定危。
“哟,小定危。”
华阳子老脸露出笑容,弯腰欲抱。
“爷爷!”
柴定危不惧人,抱住华阳子大腿,仰起小脸,眼框泛红:
“我爹呢?他们说爹是大英雄,大英雄都不着家的吗?
我想爹了,做梦都梦见他举高高”
华阳子大手悬空,竟无言以对。
扯谎?
对上那双澄澈眸子,开不了口。
实言?说你爹生死未卜?
“柴定危!放肆!”
殿外女声带怒。
何沁身着长老服大步入内,揪住幼子耳垂,眼圈通红,照着屁股便是几下轻拍:
“谁教你在大殿撒野?哭甚?你爹为宗门办事,那是顶天立地的大事!”
“呜哇——我要爹!我就要爹!”
稚子哪里懂大事,扯开嗓子嚎啕,撕心裂肺。
何沁手上动作再难以为继,蹲身,死死将幼子拥入怀中,颤手拭去泪珠。
“莫哭,爹是大英雄,快回了,便快回了”
殿内死寂,唯馀幼子抽噎。
舒颜身形一顿。
“我去接。”
言简意赅。
铮——
腰畔长剑龙吟。
少女一步踏出,身化水蓝流光,向西破空而去。
“造孽,当老祖真不是人干的活。”
庆远把捏瘪的眼药水瓶扔进废纸篓,死命揉着太阳穴。
摊开的笔记本上早已被填满。
这一年。
游戏里只是换了几季衣服。
现实中,庆远差点把自己给抽干了。
从【道藏】里扒拉出来的海量修仙资料,得先去粗取精,再掺杂点现代管理学的私货。
最后靠【代行】这个超级wifi,一点一点塞进舒颜脑壳里。
他算是明白了这破技能为何对“神魂”要求那么变态。
如此恐怖的数据吞吐量。
换个人来,还没接收完前言,脑浆子先烧开了。
也就舒颜这种心猿转世的“官方bug”,练气期的神魂强度直逼筑基,才能当人肉硬盘托底。
“西进拓荒”是他拍的板,“功法改革”是他出的题。
就连“科学养殖灵兽指南”,都是他硬着头皮查资料整出来的。
至于柴武
庆远瞥了一眼屏幕。
代表柴武的小红点正处于迷雾深处。
不但没死,血条长度甚至翻了一倍。
“人家老婆孩子在大殿上演苦情戏,你小子倒好,睡得比猪还香。”
截图,光标画圈,发送。
叮的一声,一张带着定位的图片直接传输给了御剑狂奔的舒颜。
图中“枯风坳”地底被标出高亮,备注里贴心附带了相关资源详情:
【机缘详情:古法《须弥山王观》传承地。】
【状态:柴武误食百年“地髓灵芝”,肉身获洗炼,根骨得重塑,处于重度昏迷。】
【附加状态:传承禁制封锁,兵杀营全体弟子被困。】
看着日志,庆远把圆珠笔在桌上一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说好的九死一生呢?”
“合著就我一打工人在现实累死累活给你们查攻略、当保姆,你们这帮人,出门崴个脚都能掉进上古遗迹,吃个蘑菇都能练成神功?”
“行,你接着睡,等你小子把那颗灵芝消化完了,看我不把你那一身蛮力全骗去开矿,挖不出灵石别想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