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子老脸僵硬,仿若目睹千年铁树一夜绽花。
眼前女童,清冷如雪,心智早熟得令人心碎。
入门三载,何曾吐露半字属于孩童的任性?
“鸡腿?”
老道心中酸楚满溢,难抑激荡,两行浊泪无声滚落。
“好!好!好!”
连声叫好,嗓音层层拔高,终化作爽朗大笑,震得房梁灰尘簌簌:
“这就对了!哪怕踏足仙道,只求长生久视,若连这点口腹欲念都斩个精光,那修的是哪门子仙?修成一块顽石罢了!”
华阳子长袖一甩,豪气干云:
“莫说鸡腿,便要龙肝凤髓,只要清麓山脉寻得见,爷爷拼了老命亦为你剐来!”
言罢,他颇为得意地拍了拍自家干瘪肚皮。
“今日灶房弟子通通歇息,老夫亲自操刀!
几年前柴武从后山逮回的花尾锦鸡,养在兽栏颇有些年头,老夫观它也是胎息圆满,正好宰杀,予你补补气血!”
徜若负责饲养的弟子听闻,怕要哭晕当场。
那可是宗门唯一的“镇派灵兽”,平日金贵无比。
如今在华阳子眼中,即便为神凰,亦得变成盘中餐。
舒颜仰起小脸,凝视手舞足蹈的老道,乖巧颔首:
“好。”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相伴向膳房行去。
夕阳馀晖,将二人影子拉得极长。
舒颜跟随老道身后半步,眼帘低垂。
方才突破。
萦绕耳畔数载、嘈杂若市的万千心声,归于沉寂。
但。
心念稍动。
‘爷爷很是欢喜,心绪色泽像暖阳橘红。’
干瘪枯燥的语句,已然化作包含情绪、色彩乃至某种意象的立体图景。
不仅如此。
行至半途,恰逢一名扫洒外门弟子,因受罚抄经心生怨怼,漆黑恶意尖锐扎人。
舒颜眉头微蹙,下意识欲令恶意平复。
次息。
弟子面上戾气真散去几分,神情转为困惑与安宁。
‘这’
袖中的白嫩小手攥紧。
干涉人心?
抿紧嘴唇,舒颜将翻涌而起的不安按回心底。
力量过于妖异。
若为旁人知晓,哪怕最疼爱自己的掌门爷爷,恐也会心生芥蒂。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最安稳。’
深吸一口气,注意力重新归拢于即将到来的全鸡宴。
无论如何,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嘶,我的老腰。”
庆远瘫软在椅中,脊椎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仰着脖子往眼里狂滴眼药水,冰凉液体刺激得差点没嚎出声。
讲真。
自打大三那年为了肝《十字军之王3》“浦天之下”dlc,连熬三天三夜,此后再也没觉得玩游戏能累成孙子。
完全是体力脑力的双重摧磨。
视线挪回桌面,摊开的笔记本早被涂得满满当当。
黑红蓝三色笔迹纵横交错,不象游戏攻略,倒象个疯子画的作战参谋图。
红笔圈出来的,是让观华门这帮穷光蛋短期内活命的续命汤。
蓝笔标注的,属于中长期要做大做强的基本盘。
“值了。”
指尖划过纸面:
【一号续命点:青木涧(已开图)】
【备注:小清灵气、乙木青气采集点。】
【二号必争点:废矿之下(需深挖)】
【备注:有一条玉髓心矿脉暗藏于底。】
【三号战略物资:伴妖草】
【备注:上好的符墨、炼丹材料。】
“总算熬出来了。”
笔记本往旁边一推,顺手抓过肥宅快乐水猛灌一口。
目光扫回屏幕右上角。
【香火:153】
三位数字,搁现在眼里比银行卡馀额都亲切。
两年啊!整整两年啊!
现在,门票终于凑够了。
“代行。”
庆远眼里精光一闪。
之前的【神恩】也好,【指引】也罢。
说白了,是放烟花给底下人看。
特效拉满,金字招牌,逼格确实高。
坏就坏在逼格太高,没法把人话说明白。
就好比董事长给全员发邮件:“我们要降本增效,抵砺前行!”
底下员工听了,要么打鸡血,要么两眼一黑,具体怎么干?
不知道,甚至可能因为理解偏差把公司带沟里去。
【代行】不一样。
这是直接把董事长的脑子,连到内核高管的wifi上。
“哥们要的是微操。”
“小颜儿,你既然有读心术这种先天外挂,再加根网线不过分吧?”
【是否消耗100香火,指定弟子‘舒颜’为代行者?】
“是!”
暮色四合,殿内唯留一盏孤灯。
舒颜跪坐蒲团,方才过于丰盛的晚膳,令平坦小腹至今仍有些发撑。
抬首,仰望殿堂正中的巍峨画卷。
祖师像。
平日来来去去瞥过千百遍,不知是否吃得太饱容易思绪翻飞。
今夜,她总觉此画,透着几分古怪。
以往无论如何凝视,画中真容似被云雾笼罩,朦胧不清。
掌门爷爷称其为“圣容不可直视,天机不可泄露”。
今夜借灯火摇曳,看清了些许边角。
画中道人一袭极简素袍,透着股返璞归真的闲适。
腰间随意系着一尊青铜小炉。
一幅肆意泼墨的万里山河图占满身后空间。
最为神异处,在于道人手中所持之物。
那是一柄温润青玉尺,不象法器,倒似丈量天地的度量衡。
至于画卷穹顶,即道人头顶上方,万千淡墨线条纵横交错,隐约构筑一方笼罩苍穹的庞大棋盘。
道人立于棋局之下,持尺,似欲落子,又似在度量众生。
“为何昔日未曾发觉那方棋盘?”
正疑惑着。
她瞥见,画中原先侧身眺望远方的道人,头颅角度偏移了一分?
‘错觉?’
瞳孔骤缩,本能欲低头避让。
偏生画卷仿佛蕴藏难以抗拒魔力,轻柔却不容置疑,托住她下巴。
驱使她,寸寸将视线重新挪回。
咚!
视线终与画中人面容交汇。
光阴被强行按住。
烛火凝固,风声湮灭。
画中人,活了。
云雾溃散。
显露而出的,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庞。
嘴角挂着一缕漫不经心的笑意,就象村口老树下闲看蚂蚁搬家的邻家兄长。
下一息。
舒颜意识脱壳而出,飞升九天,没入一片温暖浩瀚的金色汪洋。
汪洋之中,无数玄奥晦涩讯流划过,终汇聚成一道温和嗓音,朗声彻响:
“汝为吾目,代观众生疾苦。”
“吾为汝擎,代行天意昭昭。”
“今赐汝——”
“通天大道!”
屏幕中央,金灿灿的四个大字【化身代行】淡去。
这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
庆远终于能通过舒颜,把自己从【道藏】中提炼出的,关于阵法布局、炼丹配比,甚至是现代企业管理的歪理,源源不断输送过去。
“这下可以安心去躺尸,呃?”
刚刚放松下来。
仿佛陈年老便秘一朝疏通的极致通透感,突然席卷全身。
“咔吧!噼里啪啦!”
全身骨骼接连炸响。
一股温热气流凭空生于丹田,顺脊柱一路狂飙冲顶。
原本因长期熬夜面对蓝光而酸涩肿胀的双眼,如今清明无比。
连刚刚飞过去的蚊子腿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早已亚健康的颈椎和老腰,轻盈得简直想出门跑个全马。
“卧槽?”
错愕低头,庆远脑子还没转过弯。
“唉”
一声幽幽叹息,毫无阻碍钻入耳廓。
庆远被吓一激灵。
不是,屋里除了我就剩下手办,谁在叹气?
声音源头隔壁?
房东梁惠兰阿姨的家?
紧随其后,一段稍显失真的越洋电话声,隔着厚实承重墙。
听在耳里略有些模糊,却字字可辨:
“妈,真不回了,今年机票死贵嗯,挂了,还得写论文。”
“嘟、嘟、嘟。”
盲音冰冷。
这还没完。
‘小没良心的,三年没落家了是不是在那头谈了女朋友不想让当妈的知道?
也不是非催他,哪怕回来一趟,做顿红烧肉吃也成啊老头子走得早,大屋子空落落的,连个拌嘴的都没’
浓郁到化不开的思念与孤寂,直接让庆远鼻头发酸。
等等。
我在同情房东?
不。
我特么听到了梁阿姨的心里话?!
他如同卡壳的机器人,扭头,看向计算机屏幕。
【代行】图标闪铄。
下方,有一行极其低调的小字说明:
【彩蛋提示:你将与代行者共享内核部分天赋神通,并获取映射反馈。】
共享天赋?
心猿?
读心!
庆远默默放下手里的可乐罐。
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我,还做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