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下令之后,便宣布了退朝。
朱厚照离开了奉天门广场,只留下奉天门广场上,惊魂未定的一众文臣武将。
不少东南沿海官员,长舒了一口气,自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们看向刘大夏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但没办法,为了集体的利益,这是必要的牺牲。
不过刘大夏放心,集体也不会亏待刘大夏的。
以后他们可以修书,将刘大夏修成忠臣,良臣,名臣。
弘治三君子之一,这个名头怎么样?
想必刘大夏也会很满意的吧?
反正百姓又不识字,也不会着书立传,宣传的喉舌是掌握在他们文人士大夫手里。
他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凡是利于地主士绅的官员,都是忠臣清官!
凡是和地主士绅作对的官员,都是奸臣贪官!
刘大夏看着死在自己面前的小孙子,悲痛欲绝,老泪纵横,再次昏死了过去。
东厂番子接手刘大夏这一家人,将其押入了东厂大狱。
另一边,王守仁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他从一个小小的兵部武选司主事,到现在的兵部尚书,前后历时不到三个月。
只是朱厚照的一句话,他的人生轨迹便开始改变,从一个六品小官,到现在入阁议事,执掌兵部。
也是朱厚照的一句话,原兵部尚书刘大夏,便从执掌一部的尚书,变成一个株连九族的阶下囚。
官员个人的起落,全在朱厚照的一念之间啊!
什么是皇权,这才是皇权啊!
王守仁感慨之际,王华上去就是一脚:“你小子想什么呢?散朝了,还不赶快去兵部坐班!”
“你才当上兵部尚书,行事千万要小心谨慎,决不能做忤逆陛下的事!”
“否则旁边那个人就是你的下场,到时候就连你爹我,也得被你牵连!”
王华说着,用头点了点旁边正被拖走的刘大夏。
王守仁揉着屁股,连连点头:“我知道了爹,我肯定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二心!”
“再说了爹,我现在可是正二品的兵部尚书,还是内阁大学士,你个正三品的礼部侍郎,不能这么对我吧?”
王守仁说着,还向周围扫视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王华刚才的这一脚。
王华挑了挑眉:“放屁!”
“你就算是做到了内阁首辅,那也是我儿子,我想踹你就踹你!”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王华终究是没有再动手了。
父子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向棋盘街走去,在棋盘街两侧就是他们父子工作的六部衙门了。
……
弘治十八年最后的日子,就这么平静地如流水一般划过了。
弘治十八年腊月三十,这是属于弘治这个年号,最后的一天。
从明天开始,便是正德元年了。
上午,朱厚照召开了弘治年间最后一场大朝会。
下午,朱厚照躺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奏章。
“都当皇帝了,年三十还加个屁班。”
朱厚照扔下奏折,看着空空荡荡的乾清宫,心中感到有些孤单。
大年三十,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朝廷内,今天各部除了留守值班的官员外,散朝之后也都各自回家过年去了。
但他身为皇帝,拥有整个大明帝国,却早已没有家了。
先帝驾崩,太后在前不久薨逝,紫禁城再如何大,朱厚照也觉得心中空空的。
朱厚照走出乾清宫,想到处转转,排解心中的孤寂。
他的身边,还是刘瑾和谷大用这几个东宫的老太监,随侍左右。
朱厚照一边在雪地里行走,一边对刘瑾和谷大用闲聊:“过年了,你们收得那几个干儿子,有什么表示没有?”
刘瑾一边给朱厚照打着伞,一边抱怨道:“嗨,都是一群小瓜蛋子,别说孝敬老奴了,老奴还得给他们发红包呢。”
“哈哈哈,那明年第一个给朕拜年的,朕给他发一个大红包。”
刘瑾和谷大用一听,满脸欢喜:“多谢皇爷了,老奴明天肯定是第一个给陛下磕头拜年的!”
几人随意转着,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文渊阁附近。
朱厚照看着文渊阁,问道:“内阁今日是谁值守?”
刘瑾立刻回道:“回皇爷,是武英殿大学士王守仁。”
“是他啊。”
朱厚照微微一想,便想清楚了其中的缘由。
王守仁虽然在内阁内,官职和品阶都不是最低的。
但他是最年轻的,其他人不必多说,就是官职和品阶都不如他的刘忠和杨廷和,也都是朝廷内的老资历了。
大年三十值班的这种苦差事,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走吧,去看看。”
朱厚照说着,径直向文渊阁走去。
刘瑾和谷大用两人,也亦步亦趋地跟在朱厚照的身后。
走进文渊阁,在太监通报之后,正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的王守仁,连忙撂下笔,对朱厚照行礼。
“见过陛下,请陛下圣安。”
“朕安,坐下说话吧。”
“谢陛下。”
朱厚照和王守仁坐下后,朱厚照打趣地说道:“朕刚才见你奋笔疾书的,在写什么呢?”
“都过年了,内阁还有什么要紧事吗?”
听到朱厚照问这个,王守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回陛下,今日阁内清闲得很,无甚大事,微臣……微臣刚才是在写今晚过年时,向父母祖母拜年的祝词。”
“哦……”
朱厚照点了点头,随口问道:“那你们今年过年,过得热闹啊。”
“是啊陛下,微臣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弟弟,早就在张罗了。”
“这不,臣还和父亲在对春联呢,我们家每年的春联,都是我和父亲自己写的。”
王守仁说着,还展示了一下王华和他自己写的一副春联。
“只是今天臣要当差,只能明天再回去拜年贴春联了。”
看着王守仁脸上的笑意,和充满期待的眼神,朱厚照也微微一笑。
“王爱卿,反正今日内阁无事,你也别当差了,回去过年去吧。”
“真的?!”
王守仁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但下一刻又有些迟疑。
“可是陛下,那内阁没人值守怎么办?”
“放心吧,有朕在,乱不了。”
王守仁还是有些尤豫。
“这样不好吧陛下,我现在要是跑回去了,我爹肯定要骂我的。”
“他敢!”
“你回去和你爹说,就说是朕让你回去的,他要是敢骂你,明日朕就骂他!”
朱厚照对他挥了挥手:“回去团年吧,别在这耗着了。”
王守仁听到这话,才欢天喜地地对朱厚照行了个大礼:“多谢陛下,明日臣再来给陛下拜年!”
说完,王守仁欢天喜地的退出了文渊阁,向宫外快步走去。
朱厚照坐在文渊阁中,看着窗外苍茫的白雪,轻轻叹息。
孤家寡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