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乾清宫后,朱厚照依旧在思考刚才那场袭杀。
那名戏子在刺杀他的时候,口中喊过两个口号。
一句是“白莲下凡,万民翻身”,另一句是“白莲出世,救世济民”。
种种迹象表明,这一次针对他的刺杀,幕后主使是白莲教。
但朱厚照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白莲教诞生于南宋,兴起于江南地带,它的教义简单,为劳苦大众所接受,所以常被利用做组织人民反抗压迫的工具。
从南宋开始,白莲教曾多次组织农民起义,明朝闹得最凶的一次,就是永乐年间的唐赛儿起义。
永乐十八年,太宗朱棣迁都京城,在建造紫禁城时,唐赛儿揭竿起义,攻击明军,从事实上阻挠迁都。
这件事就很诡异,历朝历代真正的农民起义,是没有那么长远的眼光的。
农民造反只会干一件事,打土豪,分田地,杀的是地主,打的是豪绅。
唐赛儿起义不杀地主,不打豪绅,专打官兵,就是为了阻挠朱棣迁都。
朱棣派兵剿灭唐赛儿之后,明确禁止白莲教传播,并且追杀所有白莲教教徒。
此后,白莲教转入地下,策划过好几次事件,但都没掀起什么大风浪来。
但这一次,白莲教教徒竟然混进皇宫之内来了,要说宫内没有人接应,朱厚照第一个不信。
这一切的一切,简直太巧合了。
刚好张太后被软禁,刚好张太后想看戏,刚好张太后请他去慈宁宫观戏,刚好白莲教教徒混入了戏班子,刚好刺杀的时候,张太后抓住他的手……
朱厚照眯起了眼睛,他不愿再往下细想,他的心中,一片冰冷。
……
东缉事厂。
阴暗潮湿的地牢内,曹正淳缓步走进,看到了刑台上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戏子。
“督公,这白莲教的逆贼嘴硬得很,硬是一个字都没说。”
曹正淳脸上带着森然的笑意,走到戏子面前:“在咱家面前,没有能守得住的秘密。”
“你早点交代,咱家能少花点力气,你也能少吃点苦头。”
“说,是谁指使你刺杀陛下的!”
戏子吐出一口血痰,哈哈大笑:“当今天子,宠信宦官,追讨欠税,昏庸残暴,动辄便诛人九族!”
“我杀皇帝,是为天下而杀,是天下人指使我杀皇帝,还天下一个公道的!”
曹正淳眼中寒光毕露:“好一个天下人,好一个公道。”
“咱家问你,追讨欠税,补税的到底是地主,还是百姓?”
“咱家问你,陛下诛九族的,是官员,还是百姓?”
“你是觉得,官员地主,也可以和百姓混为一谈吗?”
“你!”
戏子怒视着曹正淳:“牙尖嘴利,官员地主难道就不是百姓了吗?”
“征税本就是苛政,只有不征税才是仁政,先帝屡次免税,当今皇帝却要追回这些被免的税粮,这不是暴政是什么?!”
曹正淳厌恶地看着戏子,摇了摇头。
这些愚昧的百姓,真是没救了。
底层百姓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虽然在利益上,和皇帝是一致的。
但是在心智上,他们太容易被掌握话语权的士大夫阶级所蛊惑。
他们缺乏辨别阴谋的智慧,缺乏辨别敌我的能力。
他们以为不征税,就是好皇帝。
但对皇帝来说,哪里看得上穷苦大众手中的三瓜两枣呢?
皇帝从一个地主富商那里收的税,抵得过从几十万百姓那里收的税。
国家有税,才能供养军队,抵御外族,提供最基础的安全保障。
国家没钱的后果,明末已经给出了具体的例子。
外族入侵,神州陆沉,全大明的汉人,都沦为满清的奴隶。
灭族灭国,不过如此。
“冥顽不宁。”
曹正淳厌恶地瞥了戏子一眼,冷声下令。
“去把他的妻儿老小都抓来,让他自己看着,自己的家人是如何被折磨死的。”
“是,督公!”
戏子慌了,连忙大喊:“阉狗,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随你,千万别动我的家人!”
“呵呵,不急。”
曹正淳笑得阴冷:“先是你的家人,后是你的三族,再是九族,后来便是你的同村,同乡……”
“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会被你牵连,会死多少人?几千?几万?咱家不在乎。”
“因为你一人,害死数万人,你就等着遗臭万年吧,呵呵呵。”
曹正淳冷笑连连,存心诈一诈他。
要说夷三族,诛九族的事情,东厂干得出来。
但连坐同村同乡的事情,没有朱厚照的允许,他也不敢做。
但若是朱厚照下令,便是千万人,曹正淳也杀得!
“阉狗!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戏子果真被曹正淳给吓住了,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不停地咒骂着曹正淳。
但曹正淳却只是笑着,并不动怒。
“骂吧骂吧,咱家就要看看,你要死多少亲眷,才会开口!”
……
六扇门。
神侯府。
谢迁已经是第二次,来到六扇门的大牢了。
和上一次六扇门对他礼遇有加的待遇不同,这一次六扇门毫不尤豫地,就在他们两位阁老身上动了刑。
刘健和谢迁两人,伤痕累累地躺在刑架上,浑身没有半点力气。
地牢里暗无天日,他们不知道已经被审了多久了,全身上下的皮肤,没有一寸是不痛的。
但他们依然一口咬死,不敢松口。
矫诏先帝遗诏的罪名实在是太大了,他们万万不敢承认。
铁手,冷血和追命三人,轮番对两人用刑,都无济于事。
诸葛正我一筹莫展,无情神色凝重地说道:“世叔,此案恐怕是要无口供破案了。”
“你有什么想法吗?”诸葛正我问道。
无情点了点头:“这段时间,我注意到东厂在频繁地查阅先帝驾崩前一年的文档。”
“我也跟着调查了一下,真是越查越心惊。”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来证明,但我断定,这封遗诏就是内阁伪造的!”
无情将一封密折递给诸葛正我,诸葛正我看后,悚然一惊。
诸葛正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之后,吩咐道:“无情,这件事你做的很好。”
“你按着这个思路,再仔细调查一下,细节越详尽越好!”
无情点头:“是,世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