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喇叭(1 / 1)

清晨,一阵凄厉的喇叭声响起,帐篷里的徐有禄捂住了耳朵。

这是投奔来的前边军把总罗岱提的建议,义军要正金鼓,明旗帜,这样行军作战时才能听命而行。

第一阵喇叭响后,大军起床收拾东西做饭

第二阵喇叭响后,大军吃饭、整装待发

第三阵喇叭响后,大军起身出发

徐有禄对这没意见,只是他不明白,这唢呐咋能吹得如此难听,就跟村里白事上孝子吊孝哭丧似的。

难道榆林镇,绥德镇的那些边军天天早上都听这?

喇叭声停,他从被褥上爬起来,穿好衣服,从自己行李里拿出块铜镜,走出帐篷对着晨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胡须,然后把东西收好。

旁边不时有人见着他,都打招呼:“徐先生好。”

徐有禄原本是澄城东街丰泰米铺的实习帐房。

当初,为了让他进丰泰米铺当伙计,花了大人情,掌柜才勉为其难收下他。

自打进了米铺,他一直尽心尽力,不管是客户的叼难,还是掌柜的施压,他都甘之若饴。

只因为进米铺时,掌柜跟他说过,只要出了师,就有月俸,月俸每个月四钱银子。

这可不是小数目,他算了下自己吃住都在米铺里,没啥额外花销,一年下来能攒四两。

他也没什么恶习,不赌博也不喝酒,就想出了师有月俸,把同村的二妮娶回家。

可他干了三年,到第四年开春的时候,掌柜也没提给他出师转正。

后来他实在忍不住,年底时从牙缝里挤出钱买了二两酒,鼓起勇气问掌柜,掌柜却说他学艺不精,还不能出师。

这简直是笑话!

这几年里,掌柜和东家都曾拍过他的肩膀,说他稳当、心里有帐。

无论谁家来买米,买多少,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月底清帐盘库时,他不看帐本心里就大致有数,一搭算盘,数准没错,怎么就学艺不精了?

他想再问,掌柜却已经不耐烦,挥挥手让他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丰泰米铺里从来没有伙计能成功出师,大家永远都是学徒,只有走了才算“出师”。

可凭着米铺和官衙的关系,他走了之后,又有哪个米铺敢收他呢?

这就是个死结。

村里的二妮也嫁了人,嫁给了村里的黑狗。

黑狗长得瘦,还是个斜眼,但架不住家里有地、肯花钱,拿了一亩地做聘礼,就把二妮娶走了。

二妮嫁走之后,他没了心力,觉得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没啥奔头。自己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但就在天启七年,也就是今年四月十三,天变了。

徐有禄记得很清楚,那天上午天气好得过分,晴空万里。街上却乱得象炸了窝的蚂蚁,马蹄声、哭喊声混在一起。

他扒着门缝往外看,平时鼻孔朝天的邱师爷像条死狗似的被人从衙门里拖出来,脑袋被摁在街口上,刀光一闪,头就滚落在地。

徐有禄认得那使刀的汉子,是城里铁铺的铁匠,三月份还来铺里赊过两升小米。

当时他还皱眉,觉得以那时的粮价,这穷铁匠怕是一辈子也还不上。

米铺的大门被撞开了,进来的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脸都涂黑了看不清,但眼睛亮得吓人,他们手里拿着菜刀、锄头,还有从官兵那夺来的腰刀。

掌柜的瘫在柜台后面,直接尿了裤子。

一个领头的大汉,胡子拉碴地走到米缸前,抓了一把掺了细沙的米,看了又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不知所措,手里还攥着算盘的徐有禄身上,问:“是算帐的?”

徐有禄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大汉又问:“黑心掌柜该杀不该杀?”

那一刻徐有禄的脑子转得比算盘还快,看见大汉手里的刀,还有他身后那些人象饿狼一样露着凶光,立刻说:“该!他库房里间还藏着50袋没掺沙的好米,银子埋在地窖里,我都知道在哪!”

后来他才知道,这大汉叫王二,也就是后来的王大头领。

王大头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从今天起你跟我干,管粮管帐。”

随后王大头领一刀砍了掌柜的脑袋。

就这么着,丰泰米铺的伙计徐有禄,变成了王二麾下的粮料官徐有禄。

义军的帐簿可比米铺里的难多了,柴米油盐,铠甲兵器诸如此类此前徐有禄从没接触过的东西都需要他记帐,计算。

但是徐有禄反而比之前轻松多了。

因为算错了也无所谓。

王二这群人中除了个种怀道读了两年私塾,其馀都是大字不识一个。

徐有禄做的帐好坏没人看得出来。

徐有禄就觉得这日子不一样,以前自己只是个随人召之即来的米铺小伙计,而现在自己管着整个澄城的仓库。

城里春华楼的姑娘们轮流自荐枕席,服侍着自己,天天不重样,只希望能从自己手心漏点粮食的。

除了在王二那些人面前要陪着笑脸,自己就是大爷,日子是真舒服。

尤其是前来剿灭他们的延安卫旗军被打的大败,更让他觉得这日子能持续下去。

只是他渐渐发现有一个问题没法解决:粮食不够吃了。

自打王二占据澄城之后,四方的流民都来了,王二也来者不拒,设棚放粮。

澄城原本就是陕北干旱的重灾区,这两年粮价就一直是涨,从来没下来过。

关中,山西乃至河南的粮商们都知道陕北粮价高,纷纷运来了粮食,想要发一笔横财。

但是王二的出现,打破了他们的美梦。

澄城城破第二天,徐有禄被安排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清点城内官私粮仓的存粮,县衙大院的粮仓空的能跑老鼠,但是城里士绅和各家米铺的存粮足有八千石。

这笔粮食足够全城万人吃三个月。

王二当时也大方的开仓放粮,徐有禄当时不敢往自家拿,但是手偏一偏,给那些无人可依的弱女子多一些,却也没人多嘴。

但是没想到的是,这灾民越来越多,不止是澄城的,连附近白水县,宜君县,甚至还有绥德的灾民听到了王二放粮的消息。

一开始,王二听到徐有禄的报告,说粮食不够了,他还不相信,毕竟他记得刚打下城时,粮库里的粮食比山还高。

但听了具体的数据,王二只能挠了挠脑袋让徐有禄回去,他和兄弟们商量一下。

商量了两天,得出了一个结论,澄城不能待了。

得走,去哪呢?

去有粮食的地方。

白水,宜君与澄城紧邻,都有粮食。但白水知县陈献策是个聪明人物,懂得未雨绸缪,早在延安卫还未征剿澄城之前,他就在白水县城检查城防,筹备粮草,整备守城壮丁,看起来不太好惹。

宜君倒是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动静,那就去宜君吧。

当时被王二厚礼相请的刘秀才,听说了这个消息后,骂了句“流寇”,直接溜了。

等到王二带队离开澄城时,不少像刘秀才这样的人都溜了,王二暴怒,但也无济于事。

但徐有禄没走。

然后他就升职成了王二军中的后营管队。

徐有禄一路和老营的义军打着招呼,到了后营。后营里有着王二的全部粮草辎重,徐有禄就是整个义军的后勤大总管。

此时后营那十几口大锅已经开始冒热气,冒出阵阵饭香。

不少人已经拿着碗站在锅前,等待着开饭,只是这些人全都是壮年男性。

王二军中现在缺粮,最为精锐的马队成员,一日两顿干饭,晚上巡营时还有夜宵热汤,老营的八九百人也是一天两顿饭,但是晚上那顿是稀的。

至于其他那些流民,甭管是老弱还是妇孺,都是隔个一两天发些够熬一顿稀粥的粮食,让他们自行处理。

因为这种粗犷的管理,在远离王二中军的地方,每天夜里总会发生因为抢粮造成伤亡恶性事件,每天早上都有许多人再也爬不起来。

但是只要还能起得来的,都会继续跟着王二前进。

因为除此之外,再无旁的生路。

饭好了,第二阵喇叭声响起。

-----------------

徐有禄坐在一个马扎上,面前是张粗木小桌。一碗筷子插进去不会晃动的稠粥,一碟咸菜,再有两个煮熟的鸡子,便是他的早饭。相较与那些蹲着喝粥的老营,他的伙食无疑更上了一个档次。

就在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时,发现伙房的孙老六,领着个人站在他前面。

那人垂手立在几步外,看着有些面熟

徐有禄记起这是前两天刚来投奔的一个小头领,叫李承业,还是大头领王二的乡党。

可两人除了初见那一面再无往来。

他心里纳闷,对方今日突然找来,所为何事?难道是粮草不够了?

可他记得李承业来时带了好几车粮草,王二许他自用,这让他当时还颇有遗撼,不能作为大军粮草补充。

李承业上前两步,躬敬地抱了抱拳:“打扰先生用饭了。今日有些私事,想请先生帮忙。”

徐有禄有些好奇,让孙老六先退下,想看看他想干什么。

见左右无人,李承业从怀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裹,轻轻放在徐有禄的饭桌上,但却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分量不轻。

“徐先生,这是我们出村逃难时所得的财物,或许能略补营中用度,是我等的一点心意。”

徐有禄打开包袱,里面皆是成色不错的银元宝,掂量一下,约莫有三十馀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

若是在他以前的米铺,就算他能顺利出师,也得干上十年才能挣到。只是如今算得上见多识广的徐有禄眼皮都没抬,心里飞快盘算:这李承业送这么重的礼,到底想干什么?

“李管队,这是何意?”徐有禄语气平淡,嘴角却微微上扬,“军中自有法度,怎可私自向我献银来补营中用度?”

李承业低声道:“先生明鉴。我们这队人少力薄,如今军中龙蛇混杂,我这小身板,不知哪一天就被路过的‘大龙’给吞了。

希望先生能许我部暂归后营节制,来保一时安宁。这些许银两不成敬意,日后还自当厚报。”

徐有禄这下明白了,原来对方是想借自己这张“虎皮”啊!

确实,如今军中缺粮,李承业手下那好几车粮食,简直是块让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而自己的后营是王二直属部队,若是李承业等人有了后营的名头,旁人自然以为他成了王二的老营士卒,不敢再搞事。

最近后营周边流民哄抢粮草事件频发,他不会行军打仗,手底下又没人,实在弹压不住,王二都过问了好几次。

他想起初见时,李承业的手下能结车阵,看起来还算有纪律,若是他们能帮自己解决这个大麻烦,后营的旗号倒也不是不能借。

徐有禄上下仔细打量了李承业一番,说道:“你倒是个有见识的。你们队里的人,甲具器械可齐整?有没有什么擅长的事情?”

“回徐先生,我们队有刀枪30馀件、鸟铳两杆、火药铅子若干。队伍里大多是庄稼把式,也有几个做过木匠、铁匠的;年轻后生里,有五六个骑过马、也能射箭的。”

听到“鸟铳”,徐有禄来了兴趣,追问:“质量怎么样,可放过?”

“放过,可用。”

李承业当初得到那两杆鸟铳时,特地去演练了一下,三十步内,他打中了作为靶子的那棵柳树的树干。

按照杨崇望的说法,这两杆鸟铳是鲁密铳,做工精良,精铁打造,比边军营里的破烂货强不少。

徐有禄沉吟片刻,招了招手,旁边的孙老六凑了过来。他跟孙老六低声交谈了几句,孙老六便低头而去。

“老六刚才跟我说了,昨天你们帮他砌灶、垒锅,做得很是不错。如今大队行动,首重粮秣,其次是防备官军袭扰。

你们人少,但都是同村出来的,器具也还算齐整。如今营中缺粮,每天都有因偷盗粮草斗殴乃至死伤的事,搞得营中不宁,连大统领都多次询问。

你若是能把这件事办妥了,这后营的旗号便可以借给你。”

自前日扎营以来,李承业他们就屡屡被骚扰,虽然没有第一天那种直接持刀上门的情况,可是这两天每晚都能抓到试图潜入营帐偷粮的人。

有几次还有妇女把孩子扔进他们营地里,扔完就跑,就为了孩子能在他们这吃上一口饭。

他们想找那些母亲都找不到,直接把孩子赶出营地,就是让他们去死,没办法只能把那四五个孩子交给队里的妇人们帮忙看护。

思虑了片刻,李承业便向徐有禄表态道:“先生今有驱策,承业必尽力而为!必将维护好后营秩序,防止流民生乱。”

“好,你们就归为后营的第三哨,平日里行军跟在伙房周围,护卫粮车;扎营时也在这一片,做好警哨,夜晚若有人哄抢粮食,务必制止。”

“谢过徐先生。”

徐有禄顿了顿,又道:“既然归到我麾下,虽说之前大头领说你们粮食自理,今后,晚饭可以到后营一起吃,我会跟伙房说好。”

李承业大喜,立即躬身行礼:“谢徐先生!我自当遵从先生号令,约束部众,尽心竭力!”

徐有禄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们既然杀过地主、分过粮,就知道我们为何而起。前次官军虽被我们击败,还未再次来袭,但不可不防。北边鄜州、延安府方向,听说有官军调动迹象。你队伍里有善骑者,平日里多留意,有异常就迅速来报我。”

“是!”

离开伙房后,李承业手心微微出汗,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自家队伍算上承恩,石头这些少年,能拿兵器的也不过才五十馀人,而他后营时只是粗略观察,拉辎重的车辆就有上百,更别提那些骡马之类的牲口,而且外围饥肠辘辘的流民起码有七八千人。

要护卫住些东西,力量有点不够啊!

可话已经说出口,该怎么办?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羽化登仙,从炼药童子开始 道下囚徒 斗破:没有焚诀,我萧炎照样成帝 大唐:重生李承乾,老爹玄武门见 她在东汉末年呼风唤雨 神雕黄蓉:靖哥哥,我们离婚吧 古夏国之独特的修道者 铠甲:恐怖,这个刑天太凶残 穿越古代,千年世家从广纳妾开始 哥哥刺杀失败,把我送给刺杀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