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敬老院整改情况如何?老人的生存状态有没有改善?
吴志远牵挂在心,决定来一次回头看。
他没有叫上任何人,而是在下午下班后,一个人步行前往,可以说是散步,也可以说是明察暗访。
他没有严厉处理刘小娟,已经是给了镇人大主席李长富很大的面子。
他不是惧怕李长富及他的副县长弟弟李长贵,也不是不敢动真格,而是初来乍到,如果得罪太多人,不利于后期工作开展。
但是,问题必须解决。
敬老院状况确实有了很大的改观。
院子里堆积的杂物被清理一空,晾衣绳上挂满了洗净的床单、被套。
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新添置的藤椅上,晒着太阳,闲话家常,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食堂传来炒菜的香气,不再是往日那种异味。
吴志远走进去,看到厨房里整洁明亮,两个妇女正在忙碌。
案板上,是新鲜的蔬菜和品质不错的五花肉,米桶里的大米品质也不错。
刘小娟闻声来了。
“吴书记,您来啦,我们按照您的要求,还有民政办、卫生院的指导,彻底搞了大扫除,该扔的全扔了,该换的全换了。
吃的,现在是方镇长亲自盯着采购,每天菜单都公示。
药也备了一些常用的,卫生院的医生固定每周二、周五过来巡诊……”
吴志远点点头:“关键在长期坚持,我会不定期来敬老院,看看老人。”
“吴书记,我们肯定长期坚持,力争将镇敬老院办成全县示范敬老院。”
刘小娟引领吴志远进了宿舍。
床铺整洁,被褥显然是新换洗过。
“刘院长,前段时间因为菜市场大棚垮塌受伤的老人,住在哪里?恢复得怎么样?”吴志远问。
“跟我来,吴书记。”刘小娟连忙引路。
在敬老院相对安静的一角,一个朝南的房间里,流浪老人正靠坐在床头。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胡子也被修剪过。
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温水杯和点心、水果。
老人看到吴志远,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努力在回忆什么。
“老人家,在这里还习惯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吴志远在床边坐下。
老人缓慢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喉咙里挤出一声“好”。
看来,老人听懂了,也感受到了。
吴志远心里一酸:“老人家,您先安心住着,把身体养好。我们也在想办法,看能不能联系上您的家人。”
老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吴志远嘱咐刘小娟:“老人在没有找到亲人前,镇敬老院要照顾好。”
刘小娟连连点头:“放心吧,吴书记,我差不多将他当作我的老父亲在照顾了。”
第二天,接到县委宣传部通知,《江中日报》记者来新店镇采访,聚焦基层民生问题。
下午,记者一行来了。
让吴志远惊喜的是,其中一位女记者就是叶小曼。
叶小曼一脸的兴奋:“吴书记,我在路上听说,新店镇党委书记是吴志远,我当时就说,这个吴志远会不会是你呢?网上一搜,还真的是你。”
“太好了!我也是刚来新店镇,想不到还能见到老朋友。新店镇的工作,还要叶记者鼓与呼呢。”
“吴书记,这次来新店,是报社一个关于基层治理创新和民生改善的系列报道选题。
我在搜集线索时,看到论坛和一些社交平台上,有帖子提到你们新店镇敬老院‘大变样’、‘书记发火后老人吃上肉了’,虽然信息零碎,但我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切入点。
基层养老,特别是乡镇一级敬老院的运营和监管,是个普遍性的难点、痛点。
如果新店真有什么值得借鉴的做法,或者揭示了哪些深层次问题,都很有报道价值。”
叶小曼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吴志远对宣传他个人事迹有些排斥,但叶小曼不是宣传个人,而是关注民生议题。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一直记挂着流浪老人,如果能借助《江中日报》的影响力,将老人的情况传播出去,或许真有一线希望找到他的家人。
吴志远尤豫几秒,说道:“叶记者,敬老院的事,确实反映了我们工作中的一些短板。
我们欢迎,也愿意把实际情况,包括不足和困惑,都摆出来。
我们也希望,借助媒体力量,为其中一位患了老年痴呆症的流浪老人找到家。”
“流浪老人?”叶小曼愣了愣。
吴志远大致介绍了流浪老人的情况。
叶小曼眼睛一亮:“这件事很有故事性,也很有温度。
从安全隐患的偶然暴露,到对最弱势个体的不抛弃不放弃,再到敬老院由此引发的整顿。
吴书记,这不正是基层治理中‘以人民为中心’的生动体现吗?”
吴志远陪同叶小曼去了敬老院。
叶小曼看得非常仔细。
她先是绕院子走了一圈,观察整体环境、卫生状况,又走进食堂,查看食材存储、留样记录,询问采购渠道。
她走到老人们中间,与他们交谈,询问伙食如何、睡得怎样、有没有人定期打扫、生病了怎么办。
老人们面对这位笑容可鞠、说话亲切的姑娘,也愿意多说几句。
几天后,《江中日报》二版一篇题为《塌棚下的“分外”之责——青山县新店镇妥善安置受伤流浪老人纪实》的报道刊出。
文章详实记叙了事件经过,既肯定了新店镇党委政府特别是主要领导在突发事件中的担当和以人为本的决择,
也委婉提及了基层公共设施安全维护、养老机构监管等普遍性问题,并配发了整改后敬老院老人就餐、吴志远探望流浪老人等照片。
报道角度平实,既有温度,也有思考。
报道刊出后,看法不一,有的觉得吴志远这是一心为民,有的则认为他“爱出风头”“自我表扬”。
几天后,吴志远正在办公室看县里下发的防汛文档,胡丽婧敲门进来:“吴书记,那位流浪老人的家属找来了!他们想见您。
老人有个儿子,就是魏国春,青山峡烂尾项目的投资商。”
吴志远大喜:“流浪老人是魏国春的老父亲?”
胡丽婧连忙说:“是的,魏国春我认识。他很感激您的善举,还说了一句,说他和新店镇有缘啊。
本来,他永远都不想来,没想到,老父亲竟然到了新店镇,还被妥善安置。”
吴志远兴奋地说:“走,我们下楼见见魏国春!”
吴志远快步走下楼梯,心里既感到欣慰,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宿命感。
谁能想到,一次寻常的安全事故,一位偶然被救的流浪老人,竟能牵扯出青山峡那桩陈年旧事的关键人物?
镇政府一楼接待室门口,站着五六个人。
其中一个就是魏国春。
魏国春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那位年轻干练的镇党委书记。
他快步上前,隔着老远就伸出了双手:“吴书记!我是魏国春!”
吴志远快步迎上,双手与他紧紧相握:“魏总,欢迎回来!老人家一切安好,我们这就去看他?”
“好!好!”魏国春连连点头,似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只化作最朴素的感谢,“吴书记,大恩不言谢!这份恩情,我魏国春记一辈子!”
在去敬老院路上,魏国春诉说父亲失踪经过:“父亲得了老年痴呆症病,半年前,保姆一个没留意,他就自己走出去了。
我们报了警,登了报,发了无数寻人启事,在周边几个省都找遍了,一点音频都没有。
不瞒您说,吴书记,这半年,我几乎放弃了。
各种最坏的念头都想过。这次看到报纸,看到照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父亲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吴志远说:“我听说,是外地城管晚上将流浪老人将车运载到这边丢下的。
很多地方城管清理流浪汉,不用别的办法,就是用车子运到另一个地方丢下不管。”
在敬老院,魏国春见到了失踪半年多的老父亲。
临别时,魏国春再次感激吴志远:“吴书记,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事。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何况我父亲当时那种情况,您不但救了,还安置得这么妥当。
刚才我看了,这房间,这被褥,这照顾……
您是真心实意,把他当人看,当长辈在敬着。这份心,我懂。
刚才在楼下,胡主任说我讲‘和新店镇有缘’。
是啊,这缘分,太深了,也太奇了。
青山峡,那是我的一块心病,一个曾经让我心灰意冷、发誓再也不愿踏足的地方。
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因为我父亲,我又回来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让我满怀感激的方式回来。”
吴志远不失时机说了青山峡项目再开发的事。
魏国春真诚地说:“吴书记,说实话,如果是别人当书记,跟我说重启青山峡,我可能只会客套几句,然后敬而远之。但您不一样。
因为我看得到您对新店镇这片地方的责任心,看得到您做事为人的底线和温度。
我父亲这件事,让我相信,在您主政下的新店镇,营商环境会是清朗的,承诺是会有回音的,在这里做事,心里是踏实的。”
吴志远感慨地说:“魏总,您的感受,我明白。
青山峡,就象是一块蒙尘的朴玉。
您之前的挫折,原因复杂,有天时,有地利,更有人和的问题。
但现在,我们新店镇党委政府,是真心想把这块玉擦亮,让它发挥应有的价值。
我们需要的是真正懂它、爱惜它,并且有能力、有诚意让它重现光彩的伙伴,而不是捞一把就走的投机者。
您,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
魏国春沉默片刻,说道:“吴书记,您说服我了。至少,您让我有勇气,再去看看它。
这样吧,我这次先接父亲回家,让他好好休养,我们也全家团聚。
之后,我会尽快联系两位一直做文旅和康养投资的老朋友,他们资金、经验、渠道都比我当年更成熟。
我会把这里的情况,特别是您这位书记,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然后,我们找时间,一起过来,抛开过去所有的成见和包袱,就象第一次认识这个地方一样,重新走一遍,看一遍,评估一遍。”
吴志远与魏国春握手:“魏总,我们随时恭候!
青山峡,永远向真正的识玉之人敞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