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你初来新店镇,我特意带了些本地零食过来。晚上加班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胡丽婧从方便袋里拿出几袋零食:“这是本镇一家瓜蒌加工厂炒制的瓜蒌籽,香得很;
这是野猕猴桃晒的果脯,酸甜开胃;
这罐是我妈妈自己酿的牛肉酱,下粥拌面都是一绝。”
吴志远感激地说:“胡主任有心了,谢谢你。”
“吴书记客气了。”胡丽婧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吴书记是哪里人?”
“我是海河县龙桥镇的,就是龙桥煤矿所在的那个镇。胡主任老家哪里的?”
“我老家就是新店镇的,龙口村的。妈妈、哥哥还在村里。”
“龙口村有铁矿,我知道。”
“吴书记,龙口村可是我们镇最富裕的村,背靠龙口铁矿。村书记是宋小龙吧?”
胡丽婧捂着嘴笑:“吴书记,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宋小龙在我们镇,可是如雷贯耳。”
“哦,是吗?我只听说,宋小龙是全镇十五个村中唯一书记、村长一肩挑的。”
“这么说吧,村里有好哭的孩子,但大人只要说,再哭就让宋小龙带走,立马就不哭了。”
“为什么呢?”吴志远明知故问。
“宋小龙以前就是地痞流氓,后来渐渐漂白,他哥哥是县公安局副局长。
我这人说话心直口快,虽然宋小龙漂白了,当了村书记,但底子里的黑,洗不掉。
反正在龙口村,他是横着走。他来镇里,副镇长、党委委员之类的副科级干部,他根本就不拿正眼瞧。
镇党委书记、镇长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几句。”
“这么狂妄啊?”
“吴书记,你虽然是领导,但年龄上,你是我小老弟。
和你说啊,新店镇虽然只是一个镇,但水也很深。
就拿敬老院来说,院长刘小娟是镇人大主席李长富的弟媳妇,李长富的弟弟李长贵又是我们青山县的副县长。
又比如,承包镇政府食堂的陈有福,他是镇党委副书记陈军强的堂哥。
陈军强的姐姐,是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梁超的爱人。
承包镇政府食堂,稳赚不赔。比如,二楼公务接待一桌饭菜,价格比饭店便宜不了多少。
要是收回陈有福的承包权,不仅得罪了陈军强,还得罪了梁超。
为什么从上到下改革都很难?因为触及很多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胡丽婧一番话,就象揭开了新店镇盘根错节、交织缠绕的根系。
敬老院连着副县长,食堂牵扯到县委常委,一个村霸背后站着公安局副局长……
这分明是一张用血缘、姻亲、利益紧密编织的网。
其实,小到小镇,大到县里、市里,甚至省里,哪里不是如此?
吴志远很诚恳地说:“胡主任,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这些情况,我初来乍到,确实需要了解。
基层工作,很多时候不仅仅是做事,还要看人,看关系,看背后的力量。”
胡丽婧莞尔一笑:“吴书记,能理解就好。
我也是怕你刚来,不了解内情,不小心碰了不该碰的,到时候工作被动。
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嘛。”
吴志远点点头:“胡主任,我明白你的好意。
改革也好,整顿也罢,都不是意气用事,更不是蛮干。
既要坚持原则,也要讲究方法策略。
你放心,该谨慎的我会谨慎。但该做的事,也一定要做。
就象这食堂,关系到干部职工能不能吃得好,关系到机关作风,不改不行。
至于怎么改,我们可以从长计议,找到既能解决问题、又能最大限度减少阻力的办法。”
“吴书记,听我老公说,你以前无论是当徐有为书记秘书,还是在市纪委工作,各方面评价都很高,是那种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又能不出事的好干部……”
“打住!打住!”吴志远笑着打断胡丽婧的话,“别抬举我,将我吹得越高,摔下来就越惨。对了,你老公认识我?”
“不认识。但他也在市直机关工作。在政法委工作,叫周天明。”
吴志远笑了笑:“不认识。”
“吴书记,我和你差不多,也算是单身,一般周末才回市区。”
“孩子老公照顾?”
“我们没有孩子。”
吴志远感到很尴尬。
看来,得吸取经验教训,不能乱问。
他转移话题:“胡主任,听说有客商有意投资青山峡景区?”
胡丽婧点头道:“是的,有个叫林国富的客商,自称是华南某大型旅游集团的副总。
他来镇里两三次了,都是张镇长在对接。我参加过其中一次接待。”
吴志远试探着问:“你觉得青山峡项目再激活的可能性有多大?”
胡丽婧摇摇头:“我感觉这个林老板不太靠谱,他说话口气大,动辄就是‘几个亿的投资’、‘打造全国知名品牌’。
但另一方面,又要求县里、镇里垫付配套资金、还打算将土地抵押贷款。
按照张镇长口头承诺,土地其实是不要钱的。
真正的投资商,哪有先把地抵押贷款,再用贷来的钱开发的?
这不等于空手套白狼吗?风险全是银行和地方担着。
那么大的项目,不投入真金白银,靠镇里配套、银行贷款哪行?
当然,林老板说,大头资金,他们出。但我总感觉不太靠谱。
我好心提醒张镇长,他好象沉浸在招引大项目的喜悦中,说我杞人忧天。
当然,张镇长的心情可以理解,他急需一个大项目来证明自己,青山峡这个烂摊子要是能在他手里盘活,那可是实打实的大政绩。”
……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
胡丽婧敲门进来:“吴书记,林老板他们又来了,在接待室。
他们两男两女,开了辆黑色宝马,江州牌照。
说是来跟进青山峡项目,有些新想法要和镇里沟通。
张镇长一早去县里开一个安全生产紧急会议,散会后就赶回来。
他走之前特别交代,林老板今天过来,让分管招商引资的副镇长先接待一下。
但我想,应该向您报告,一来体现镇党委对招商引资工作的高度重视,二来也是让你当面接触、观察林老板一行。”
吴志远点点头:“既然来谈项目,那我理应接待。”
吴志远跟随胡丽婧到了一楼接待室。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陌生面孔。
胡丽婧先是分别介绍吴志远和林国富。
林国富四十几岁,看起来精明能干。
一个男助理,兼司机。
还有两位女性。
林国富介绍一位穿着黑色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的女人:“这位是我们公司投资发展部部长,苏雯小姐,哈佛商学院回来的高材生,负责项目的整体规划和创意。”
苏雯三十几岁的模样,她站起身,伸出手:“吴书记,您好。”
另一个女性,年龄稍大,四十岁左右,叫刘薇薇,是财务总监。
“林总这次来,是有了更成熟的方案?”吴志远开门见山。
“是啊,吴书记。上次考察回去后,我们公司开会研究,认为青山峡项目潜力巨大,投资价值较大。
所以今天,我特意把我们的内核策划和财务负责人都带来了,就是想和镇里深入沟通一下,希望达成合作意向,实现双赢。”
苏雯适时接话:“吴书记,我们初步构想,是将青山峡打造成一个集生态观光、山地度假、文化体验、户外运动于一体的综合性旅游目的地。
除了原有的自然景观,我们计划重点打造青龙秘境探奇线和云顶古寨宿营体验区。
前期市场调研显示,这类主题鲜明、体验感强的项目,在一二线城市客群中非常有吸引力。”
她说着,在平板计算机上点开几张效果图,呈现给吴志远看。
效果图做得相当精美,亭台楼阁、玻璃践道、悬崖酒店一应俱全,光影喧染极具视觉冲击力。
刘薇薇接话道:“吴书记,我们集团资金实力是没问题的。
但您也知道,现在大环境,钱要用在刀刃上,杠杆还是要用好的嘛。
景区这块地,位置好、潜力大,评估价值高,用它做抵押,银行授信额度就上来了,我们自己的资金就可以更灵活地用在项目高质量建设上,这是双赢呀。
而且,有地方政府做后盾,银行也更放心不是?”
这时候,张平风风火火赶回来了。
“哎呀,林总,苏部长,刘总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县里那个会拖得久了点,让你们久等了!”
张平一进门就热情地招呼,看到吴志远坐在主位,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吴书记也在啊,您刚来,工作千头万绪的,还亲自过问这些具体项目,太辛苦了。
这种招商引资的对接工作,交给我和分管的同志处理就行,哪能事事都麻烦您。”
吴志远听出了张平话语中的潜台词——这是嫌自己插手了他主抓的项目,怕自己抢了功劳,或者打乱了他的节奏。
吴志远顺着张平的话,站起身,微笑道:“张镇长说得对,具体工作你们更熟悉。
我也就是听听,了解一下情况。
既然张镇长回来了,那你们继续深入谈。
我那边还有些文档要处理,就先失陪了。”
快下班时,胡丽婧进了吴志远的办公室。
“吴书记,张镇长陪同林老板一行,去了镇里最大的饭店镇中饭店。
我听说,这两天他们签订具体合作意向,下周正式签约,张镇长说有县领导要亲自过来,出席签约仪式。”
吴志远愣了愣:“这么快?”
胡丽婧说:“我听张镇长说,镇里支持五百万的配套资金。不过,这个要上镇党委会,但张镇长认为会议能通过。”
镇党委会决策机制是少数服从多数,张平认为自己能够掌控镇党委会。
“吴书记,我这人一向心直口快,我老公有时就批评我,说我性子太直,口无遮拦,要学会装、学会忍、学会假,但我不想这样。
张平这个人,很会来事,但能力也就那样。”
吴志远笑了笑,初来乍到,他不想评价自己的搭档,这不利于班子团结。
他忧心忡忡的是,林老板会不会是骗子?而张平似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缺乏基本辨别能力。
不过,按照胡丽婧的说法,张平本来能力就那样。
正常情况下,投资上亿。大项目,投资方一定非常谨慎,哪有这么急切要签约的?
骗子们正是利用地方政府急于求成的心态,用“快签、快投、快见效”的话术制造紧迫感,诱使对方放松审查,并在合同中埋下对自己有利、对地方风险极大的条款,然后骗取资金,逃之夭夭。
地方政府发现被骗,大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敢报警,因为这无疑会影响地方政府领导的形象和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