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正色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孙主任,你肯跟我说这些,是信任。
你放心,我吴志远来新店,不是来做太平官的。
有些脓包,不挤出来,好肉也会烂掉。
但凡事要讲方法,讲证据,更要讲策略。
基层情况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孙德旺连忙说:“吴书记,我明白。我也就是跟您交个底,让您心里有本帐。具体怎么办,肯定要慎重。”
到了景区门口。
门楼造型很漂亮,但“青山峡谷风景区”几个字,已经褪了色,铁门锈迹斑斑。
大门内,一条水泥路通向深处,但路面开裂,缝隙里野草疯长。
游客中心、售票处是仿古建筑,但并没有完工。
为漂流项目修建的水泥槽道,只修了百十米。
观光索道塔架孤零零地矗立在半山腰。
规划中的践道只打了些基础桩,淹没在荒草中。
孙德旺苦笑道:“吴书记,太可惜了。
魏老板当年是真心想干事的,规划图我看过,很有想法。
漂流、索道、践道探险、桃花溪、山顶土匪老巢、竹海休闲、瀑布、青龙潭……
如果能建成,确实能吸引不少人。
我们这青山峡,别的不说,自然风光是实打实的。”
两人继续向前,渐渐远离了那些烂尾的人工建筑,真正的自然景观开始展现在眼前。
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从峡谷深处蜿蜒而来,水流平静,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溪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和游动的鱼虾。
而最让人心醉的,是溪流两岸,一树树正在盛放的桃花。
正值阳春三月,桃花开得如火如荼。
粉的、白的、深红的,一簇簇,一团团,压满枝头。
花瓣铺满溪面,就象流动的胭脂河,美得不似人间。
“吴书记,这段就是桃花溪,是青山峡最美的地方之一。”
前面就是青龙潭。
潭水幽绿,深不见底。
潭边奇石耸立,形态各异,有的如卧牛,有的似伏虎,更有一处崖壁,天然凹陷,形似龙首,有清泉自“龙口”潺潺流出,注入潭中。
孙德旺指着那幽深的潭水说:“吴书记,传说啊,这潭底直通东海龙宫,里面住着一条青龙,守护着这一方山水。
早年遇到大旱,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还会来此祈雨,据说很灵验。
还有人说,月圆之夜,能听到潭底传来龙吟之声。
当然,这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
吴志远点点头:“青龙潭这故事是流传下来的,现在很多新开发的景区,编造故事,制造噱头,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是古人流传下来的故事。”
再前面,就是千丈崖瀑布。
只见一道白练从高耸的悬崖顶端飞泻而下,如银河倒悬,声若奔雷。
孙德旺说:“虽然名为千丈崖,其实没有千丈,但百丈是有的。
你看这水势,现在是春天,还算小的,要是夏天雨季,那才叫一个壮观,几里外都能听见响动。”
孙德旺指着前面的山峰,介绍说:“吴书记,那山峰就是青龙峰。
解放前,这青龙山上盘踞着一股悍匪,头子外号‘滚地龙’,心狠手辣。
他们的寨子就建在前面青龙峰上。他绑架了当地地主的漂亮女儿,做了压寨夫人。
如果上山,只有一条险峻的小路,还要经过一座人工搭建的吊桥,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年解放军剿匪,费了很大力气,最后是找了熟悉地形的老猎人带路,从后山一条更隐秘的采药小径绕上去,才端了这土匪老巢。”
吴志远观察地势,心中想:这土匪寨遗址,险峻奇崛,本身就是一段历史,一种景观。
如果未来开发,设置必要的安全设施,如索道、加固的践道,将这里作为一个探险探秘景点,讲述当年的剿匪故事,定能吸引不少喜欢猎奇、探险的游客。
而且,站在青龙峰上,俯瞰整个青山峡谷景区,一览众山小,风景无限。
“吴书记,据我了解,有南方客商有意接手青山峡景区,来过镇里两次,他们是和张平镇长谈的。”
“哦?这是好事啊,如果谈成,盘活这个项目,对我们新店镇、对青山县都是大好事。但这没有上亿资金,恐怕激不起浪花吧?”
“我感觉那个客商不太靠谱,一般招商引资企业,都很慎重,感觉那个客商急于投资青山峡文旅项目,生怕被别人抢走似的。
魏国春决定投资之前,多次实地考察,还请了专业的旅游规划团队和勘测队,在山里一待就是一个星期。
而这个客商,只关心镇里、县里现在能给多少配套资金,能协调多少银行贷款,对怎么盘活景区、吸引游客的具体规划不太在意。
而且,他带的人,看起来也不象专业的规划团队,倒有点象江湖上跑码头的。
一般来说,魏国春栽过一次,后来投资者必然慎之又慎,不会轻易投资,怕又掉进坑里,但这个客商好象不太关注这些,还盛赞青山的营商环境,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吴志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孙德旺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
一些骗子利用地方官员急于出政绩、招大项目的心态,包装成实力客商,许诺巨额投资,然后以项目需要“激活资金”“保证金”“疏通关系”等名义,骗取地方政府的资金、工程承建企业的保证金。
然后卷款跑路,留下一地鸡毛,地方政府还往往哑巴吃黄连,不敢报警,因为事情闹大,对地方政府领导很不利。
这种情况,就象贪官家中被贼偷了一样,明知道被偷,却不敢报警。
“张镇长那边是什么态度?”吴志远问。
“他很积极啊,想出大政绩,但不能捡到篮子里就是菜。”
吴志远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张平急于用一个大项目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稳固地位,甚至谋求更进一步,这可以理解。
但如果这个客商真有问题,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盘活景区无望,还可能让镇里本就紧张的财政雪上加霜,甚至引发新的债务纠纷和社会矛盾。
吴志远叮嘱道:“孙主任,这件事,你我知道就行,先不要外传,特别不要在张镇长面前表露怀疑。
毕竟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感觉和疑点,不能轻易下结论,更不能影响镇里正常的招商工作。
但是,必要的警剔和暗中了解还是要的。
孙主任,你是本地人,又在镇里工作多年,人脉广。
留心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途径,能了解到这个客商,或者他背后公司的真实情况。
但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
孙德旺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吴书记。我会留意的。
真要是骗子,最后吃亏的还是新店的老百姓。”
吴志远点点头:“是的。景区盘活是大事,但绝不能病急乱投医。
我们要找的是真正有实力、有诚意、能长久发展的合作伙伴,而不是饮鸩止渴。”
两人往回走,吴志远问起孙德旺对张平的评价。
“吴书记,张平打压我,将我从党政办调到农林水办,但我说他不好,并不是出于报复心理,而是他本来就不好。
张平能力平庸。他能升官,一是有大靠山,二是会来事,与能力、政绩无关。
他处理具体事务、推动经济发展、解决复杂矛盾,办法不多,魄力也不够,很多时候就是维持现状,或者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张平很会来事。县里领导下来,接待安排得滴水不漏。
汇报工作能把三分成绩说出十分,三分困难说成十分,显得既努力又辛苦。
他特别擅长揣摩领导心思,说领导爱听的话。
还有,张平特别好色。”
吴志远装作惊讶的模样:“是吗?”
“这在镇里,已经不是秘密了。张平对女干部,特别是有点姿色的女干部,格外关心。
比如,经常找各种理由,让女干部单独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谈心,一谈就是半天。
外出应酬吃饭,喜欢带漂亮的女干部作陪,美其名曰‘展现新店镇干部风采’、‘工作需要’。
有些女干部为了进步,或者迫于压力,不得不虚与委蛇;也有些主动投怀送抱。”
“是吗?”吴志远追问道,“有具体事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