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北。”
李老师侧过头,轻声回答杨蜜的问题,“2011级表演系的,很有潜力的一个孩子。”
杨蜜微微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台上那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演员身上。
灯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淅的轮廓线条。
鼻梁高挺,眉骨分明,是那种很上镜的骨相。
“长相气质不错。”
杨蜜轻声评价,“看着不象大二学生。”
“是不象。”
李老师笑了笑,“这孩子很有想法。前阵子请假去了孔生导演的《战长沙》剧组,还演了个角色,刚杀青回来。”
杨蜜眉毛微挑,正午阳光的孔生在电视剧里头可是响当当的一个人物。
“孔导的戏?他演什么?”
“小满。戏份不算多,听说演得不错,孔导挺认可他。”
“然后呢?”
杨蜜问,目光仍追随着台上的陈念北。
他此刻正与“繁漪”对峙,那种既想逃离又摆脱不了的挣扎感,表现得很有层次。
“然后啊,”
李老师顿了顿,“昨天刚定了陆阳的《绣春刀》,演三兄弟里的靳一川。”
杨蜜这下真的有些惊讶了。
她转过头看着李老师:“陆阳的《绣春刀》?”
她关注过这个剧组,原因很简单,里面有她的老友——同为85花的刘师师。
据说这部戏制作很用心,是部值得期待的作品。
“靳一川……”
杨蜜喃喃重复这个角色名,“戏份不轻啊。陆导就这么定了?”
“听同去试镜的学生说是试戏表现特别好,当场拍板的。”
李老师说,“这孩子刚进学校的时候专业水平很差,但最近水平突飞猛进,水平比一些话剧老人都高。”
杨蜜点点头,没接话,重新把目光投向舞台。
此时戏正演到周萍和四凤在花园偶遇。
那扎扮演的四凤清纯羞涩,眼神里藏着爱慕又不敢表露,演得确实不错。但杨蜜的目光更多落在陈念北身上。
他演周萍面对四凤时,那种小心翼翼、既渴望又自卑的状态,处理得非常细腻。
特别是当四凤转身要走时,他下意识伸手想拦,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慢慢收回。
那个细微的动作,把周萍的懦弱和挣扎都演活了。
舞台灯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点微光,象是想哭,但又强忍着。
杨蜜心里微微一动。
她自己的演技说不上好,但眼光还是有的。
因为她见过太多年轻演员了。
科班的,非科班的,有天赋的,没天赋的。
但像陈念北这样,能把一个复杂角色演得这么有层次、这么真实的,确实不多见。
尤其是他那种对细节的把控。
呼吸的节奏,手指的颤斗,眼神的变化。
这些都不是老师能教出来的,需要不断的打磨,变成一种本能。
台上,戏正进入高潮。
第三幕,周萍向四凤表白。
陈念北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在深色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面对着那扎,眼神里有挣扎,有愧疚,但更多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四凤,”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剧场里清淅可闻,“我有话跟你说。”
那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少爷,您说。”
陈念北停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恰到好处。
不长不短,刚好让观众感受到周萍的尤豫和紧张。
他的喉结动了动,象是咽下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然后他说:“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得很慢,很认真,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台下有细微的吸气声。
不是因为他台词说得多好,而是那种真实感。
那种二十岁青年第一次表白时的笨拙和真诚,被他演得淋漓尽致。
那扎的反应也很到位。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颤斗:“大少爷,您别这么说……”
“我是真心的。”
陈念北上前一步,但又保持着一尺的距离。
那是周萍该有的分寸感,“我知道我不配,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说“控制不住”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
杨蜜微微前倾身体。
这段戏她熟。
毕竟是《雷雨》的经典片段,无数人演过。
但陈念北的处理方式很特别。
他没有把周萍演成一个纯粹的渣男,而是演出了一个在封建礼教和真实情感间挣扎的可怜人。
那种矛盾感,让他显得既可恨,又可悲。
戏继续往下走。
第四幕,周萍和繁漪的激烈对峙。
张悦扮演的繁漪在这一场里爆发了。
她演出了那种压抑多年的疯狂,眼神里的执念和绝望让人心惊。
但陈念北的周萍并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反而在闪躲和退缩中,显出一种更深沉的痛苦。
当繁漪逼问他“你到底爱不爱我”时,陈念北的回答不是愤怒的否认,而是一种疲惫的逃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繁漪,而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
那种被逼到绝境的茫然,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有力量。
杨蜜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说这句台词时,陈念北的手指在微微颤斗。
那不是设计好的动作,更象是身体自然的反应。
一个心理崩溃的人,连身体都控制不住了。
这个小细节,让整场戏更加真实。
最后一幕,悲剧达到高潮。
四凤触电而死,周萍崩溃。
陈念北跪在舞台中央,抱着“四凤”的身体,肩膀剧烈颤斗。
他没有大哭,没有嘶喊,只是那样跪着,身体蜷缩成一团。
灯光打在他背上,那道影子在地板上扭曲变形。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
周萍这样的人,连哭都是克制的。
但那双眼睛里的绝望,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人心碎。
他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象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向舞台深处。
灯光渐渐暗下,最后只留下一道剪影。
幕布缓缓合拢。
剧场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
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
杨蜜也跟着鼓掌,但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幕布,仿佛还能看见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怎么样?”李老师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错。”
杨蜜说,顿了顿,又补充,“特别是那个陈念北,演得非常好。”
“是啊。”
李老师也看向舞台,“这孩子厉害的。”
掌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幕布再次拉开,全体演员上台谢幕。
陈念北站在中间,微微鞠躬。
杨蜜仔细打量他。
他脸上卸去了周萍的那种阴郁和挣扎,此刻站在台上的陈念北,看起来就是个干净俊朗的年轻人。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在。
那种对表演的专注,是装不出来的。
演员们陆续下台,掌声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