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角进行到一半时,教室里已经弥漫起一种微妙的氛围。
表演好的同学,下来后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发挥失常的,则低头坐在角落,神情沮丧。
李老师表情严肃,只在特别好的表演时微微点头,在笔记本上多写几笔。
轮到王浩了。
他是九号。
“九号,王浩。”李老师念道。
王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白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这是他为周萍这个角色设计的小细节,想表现那种既想维持体面又内心躁动不安的感觉。
他走到教室中央的空地,朝李老师和同学们微微鞠躬:
“我试的是周萍,选的是第三幕和周朴园对峙的片段。”
这个选择让陈念北挑了挑眉。
这段戏确实很有挑战性。
周萍要在父亲面前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同时又要掩饰内心的恐惧和愧疚。
情绪要在压抑和爆发之间反复切换,很考验演员的控制力。
王浩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三秒钟后,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
从平时的朴实认真,变成了周萍那种带着阴郁和闪躲的眼神。
“父亲,”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躬敬。
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张,
“我没有做错什么。”
李老师身体微微前倾。
王浩继续演下去。
他设计了不少小动作。
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衣角,面对“父亲”质问时眼神会短暂地飘向别处,又在意识到失态后赶紧收回。
这些细节都很到位,能看出他是真的下了功夫研究角色。
演到周萍情绪爆发的那段时,王浩的声音提高了。
但提高得很克制,不是嘶吼,而是那种带着颤斗的质问:
“您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从来不肯听我说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眼框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就在眼框里打转。
这是很聪明的处理。
周萍这样的人,就算崩溃也是克制的崩溃。
最后一段,是周萍意识到自己失态后的慌乱和退缩。
王浩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甚至带着点哀求:
“对不起,父亲……我不该这样说话……”
演完,他站在原地,深呼吸几次,才从角色里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掌声。
几个同学低声议论:
“王浩演得真好……”
“是啊,特别细腻。”
“周萍那种懦弱又挣扎的感觉演出来了。”
李老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向王浩:
“不错。对角色有自己的理解,细节设计得很用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情绪爆发的那段,收得再快一点会更好。周萍的爆发是短暂的,更多时候是压抑。”
“谢谢老师,我记住了。”
王浩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
他走回座位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经过陈念北身边时,他下意识看了陈念北一眼,眼神里有自信,也有那么一点点担忧。
像考得好的学生,既想眩耀,又怕刺激到考得不好的朋友。
陈念北冲他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王浩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在他前排坐下,转过身小声说:
“我觉得我这次稳了。李老师很少当场夸人的。”
“确实演得好。”陈念北实话实说。
王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问:“你觉得哪里还可以更好?”
陈念北想了想:“爆发那段,如果你在质问完之后加一个短暂的停顿,等一两秒再道歉,可能更有层次感。”
“停顿?”
“恩。周萍说完那些话,自己也会被吓到,他居然敢顶撞父亲。
所以应该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然后才是慌乱和道歉。”
王浩眼睛亮了:“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
他还想再问,但李老师已经念到了下一个名字:
“十号,张悦。”
张悦试的是四凤。
她是班里专业课排名第二的女生,平时就很用功,演得确实不错,把四凤那种单纯、善良、对爱情充满憧憬的特质表现得很到位。
但陈念北看得出来,她演得有些过于“标准”。
每个情绪都很准确,每个动作都很规范,但缺少一点属于四凤自己的、鲜活的生命力。
就象一个按照图纸搭建的精美模型,什么都对,但不会呼吸。
李老师的点评也很中肯:“基本功扎实,情绪到位。但可以更大胆一点,四凤不只是温顺善良,她也有自己的倔强和坚持。”
张悦点点头,表情平静地回到座位。
她对自己的表现还是有信心的。
“十一号,那扎。”
那扎站起身。
她走到教室中央时,她先朝李老师鞠了一躬,又转向同学们:
“我试的也是四凤,选的是第三幕向母亲坦白和周萍感情的片段。”
这个片段选得很有心思。
四凤要在母亲面前承认自己怀孕,同时又要保护周萍。
情绪复杂,既要表现少女的羞怯和恐惧,又要展现为爱牺牲的勇气。
那扎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柔软,胆怯,但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妈……”
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颤斗,“我……我有事跟您说。”
李老师微微点头。
那扎的表演比上学期进步很多。
经纪人请的表演课老师确实有些效果,她的台词更清淅了,情绪传递也更准确了。
特别是说到“我有了”三个字时,她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那是少女难以启齿的羞耻和恐惧。
但在母亲追问孩子父亲是谁时,她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种近乎执拗的保护欲:
“您别问了……是我自愿的……”
这段演得不错,情感转换很自然。
陈念北注意到,李老师的笔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多写了几行。
演完,那扎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才恢复平时的表情。
“很好。”
李老师难得地用了“很好”这个词,
“情绪很真实,细节处理得细腻。
特别是那种既害怕又想保护爱人的矛盾感,抓得很准。”
她顿了顿:“就是台词可以再放松一点,有些地方说得太‘标准’了,少了点生活气息。”
“谢谢老师,我记住了。”那扎眼睛亮晶晶的。
她走回座位时,脸颊因为兴奋有些发红。
经过陈念北身边时,她悄悄眨了眨眼。
陈念北回以微笑。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几个同学看那扎的眼神变了。
从平时的“长得好看但演技一般”,变成了“确实有进步”。
“十二号,陈念北。”
李老师念出这个名字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陈念北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期待的,怀疑的。
那扎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既为陈念北紧张,心里又有种莫名的兴奋。
象是知道一个秘密,等待它被揭开的那一刻。
王浩则暗自捏了把汗。他是真心把陈念北当朋友的,不希望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等会儿怎么安慰:
“没事,你刚回来,还没适应”、“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其他同学的心态就更复杂了。
有人纯粹好奇。
这个专业吊车尾、靠脸进北电的男生,跟组学习一个月后,能有什么变化?
有人带着看热闹的心态。
等着看他出丑,毕竟以前的陈念北,连最简单的独白都能演得尴尬无比。
也有人,比如张悦,是带着专业审视的目光。
她想知道这个去跟组的同学,到底学到了什么。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陈念北。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这个学生请假时的场景。
当时她问他“演员最重要的是什么”,他回答:“是观察和模仿真实,然后在真实的基础上创造。”
那答案不象二十岁学生能说出来的。
所以此刻,李老师心里是带着期待的。
她想看看,自己的这个学生到底进步了多少。
“陈念北,”
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你试哪个角色?”
教室里更安静了。
连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
陈念北站起身。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很普通的打扮,但站在那里,就是有种不一样的气场。
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自然而然的状态。
“我试周萍。”
他说,声音平稳清淅,“选的是第一幕和繁漪在客厅对话的片段。”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浩瞪大了眼睛。
这段戏他知道。
是周萍最难演的几个片段之一。
要在繁漪的步步紧逼下,既要表现出想逃离的决绝,又要演出内心深处的懦弱和愧疚。
台词里几乎每句都有潜台词,情绪要在多个层次间快速切换。
那扎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看过陈念北在剧组的表演,知道他有多厉害。
但她也知道,同学们不知道。
所以此刻,她既紧张又兴奋,象在等待一场烟花绽放。
李老师点点头:“开始吧。”
陈念北走到教室中央。
他没有立刻进入状态,而是先调整了一下站位。
让自己正对着“繁漪”(一个空椅子),又侧身四十五度,确保教室里的每个人都能看到他的表情。
这个小动作很专业。
然后,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