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劲死了。
被洪大人带走了。
众人甚至没弄清楚他做错了什么,才导致最先出现严重的异化。
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莫梨依然站在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吐出一口浊气,难得感觉有点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么荒谬的死亡?
人命是什么很草率的东西吗?
室内一片寂静。
没吃完的肉包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是薛劲遗落的。
她忽然想起来薛劲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别人都厌恶的孙老太分包子。
他不停地咒骂自己的上司有眼无珠,干了八年居然说解雇就解雇。
他骂公司骂老板,还骂跟人跑掉的老婆。
末了又自顾自地开始骂自己,说人家想过更好的生活,也不是没有道理。
怪他自己一辈子都没能出人头地,连给父母养老都困难。
“这是……薛劲的吗?”
陈辛子捡起来一串檀木。
“不是。”莫梨听见自己说,
“那是蒋平生的东西。”
薛劲什么时候收起来的?
她回想了一下:“蒋平生挺爱护这东西的,说是学生送的。”
陈辛子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个。
莫梨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远。
她又想起蒋平生说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班上那几个调皮的学生。
他说自己这一辈子都很懦弱,学生们也看他好欺负。
但就算没人听他讲课,他也一次次认认真真的备课。
他热爱这份工作,热爱那些充满活力的孩子。
莫梨缓慢地眨了眨眼,她回忆着,嘴里好象泛着奇怪的苦味。
如果这是小说,那死去的蒋平生和薛劲,是不是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配角?
因为无足轻重,所以连死亡都如此草率吗?
可是……
这些无足轻重的配角,明明也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啊。
那我呢?我又是谁?
我也会这么荒唐地死去吗?
“莫梨……莫梨……”
一道诡异的呼唤在脑海中炸响。
它就象是由无数语言拼接而成的词句,错乱荒诞。
分明是听不懂的,可它的意思却清淅地刺入脑海:
“真可怜……”
“你连“自己”都忘记了……”
“你根本就无法体会人类的情感啊……”
“你身上浓烈的情绪,到底属于谁呢?”
大脑变得昏昏沉沉,像塞入了一团不断发酵的面糊。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莫梨,你之前说,不一定是房子,也不一定是送财娘子。”
“那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陈辛子略带疲惫的声音直直撞入耳中。
莫梨猛地睁大眼睛,她喘了几口气,思绪回笼。
刚刚那个瞬间,她就象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一样。
象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从头顶硬生生拔出了她的灵魂。
邬泱泱正担忧地看着她。
洪大人走了,危机却没有解除。
白白死了一个玩家,大家还面临着脚下缓慢的黄金化。
百感交集之下,甚至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被薛劲救回来的孙老太。
莫梨给了自己脑袋邦邦两拳,才开口:
“送财娘子洒下的是铜币,纸人的攻击方式也是直接斩杀。”
“这些都和黄金没有关系。”
“至于房子……”
“薛劲的异化一开始是在天河边出现的,在宅院里加重。”
“但是只有他一个人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所以我推测,一是和他之前的铸币任务有关,他没有搭理那个被诱骗的黄金人,所以他也逐渐变得无法被我们“搭理”。”
“二是和洪大人有关。”
本来只是猜测。
但刚刚洪大人展露的那一手,坐实了这个猜想。
莫梨抬起脚,露出了金黄色的脚背。
陈辛子皱眉思索片刻:
“但是,没有接受赐福的人,也的确变成了金粉。”
莫梨耸耸肩:
“拒绝捞金的人也变成了黄金雕像。”
“能做到这一点的,不就是洪大人吗?”
也许,在大家徘徊在天河边的时候,这个老阴比就躲在暗处。
阴恻恻地窥伺着所有人。
只是,莫梨也有一个疑惑。
如果洪大人真的能随意地点人成金,那现在,为什么还留着他们?
他刚才在房间里,对薛劲的渴望简直都快顺着嘴角滴下了。
但,他之前对莫梨的威胁,又只是点到为止。
没有直接把人变成黄金。
是有什么东西或者规则在限制着他吗?
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陈辛子拍了板,剩下的人先轮流休息。
……
邬泱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梨花皎皎,风一吹过,便如雪般簌簌落下。
它坠在发间,缀上眉心。
惊醒了沉睡的“邬泱泱”。
她睁开眼,对上一双猩红的瞳孔。
有人倒挂在梨树枝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如瀑。
白淅的双腿勾着枝干,悠悠晃荡。
“听说,”那少女慢吞吞地开口,
“你是除我之外,“阴仪”位上最强的?”
邬泱泱迷茫的眨眨眼。
什么意思?
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邬泱泱”抬起手,五指慢慢收拢。
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剥夺。”
倒挂的少女依然不紧不慢的,一摇、一晃。
一秒,两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邬泱泱”瞳孔骤然收缩。
“啊……”少女红眸闪铄,唇边漾开一抹兴奋的弧度,
“果然是你。”
她道:““虚无”。”
“邬泱泱”依然安静。
“可以……离我远一点吗?”她嗓音轻轻柔柔,如果没有抬手便攻击,听起来确实象在商量。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太习惯陌生人。”
话音未落——
“邬泱泱”猛地消失在原地,已然出现在几米之外。
而她原本倚靠的那棵梨树,在倾刻间腐朽、坍缩,化作了一粒微不可见的黑点。
风过,无痕。
“打一架,就不是陌生人了。”
少女姣好的脸倏然逼近。
“邬泱泱”的眼中倒映出对方那双无辜却猩红的小鹿眼。
好快!
她心头一凛。
随后,才是一阵后知后觉的风拂过面颊。
……
莫梨不甘心地在床上沽涌了好一阵才睡眼惺忪地爬起来。
她拍了拍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
总觉得自己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自己就象个超雄一样,到处找看不清脸的人打架。
太奇怪了吧!这真的是她吗?
她明明是个和谐友爱的好孩子!
还有那道莫名熟悉的声音,温柔而低沉——
“阿梨,我诅咒你。”
“感我所感,悲我所悲。”
与其说是“诅咒”,倒更象是“祈愿”。
明明好象听过无数次,但她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只是依稀觉得,这道声音的主人,好象带着化不开的难过。
就如同遵循着某种潮汐的执念,不断起落。
将人卷入无边的深海。
“感我所感,悲我所悲……”莫梨情不自禁地低声喃喃。
说话之人那般缱绻……为什么会是诅咒呢?
以及在梦境的尽头。
她竟然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
“允。”
她如此回应道。
……
收拾好床铺后,莫梨推门出去。
最近脑子里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那么多?
算了,不管了。
她觉得经过四分之一个晚上的沉淀,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了。
温迹说了,人不能在冲动的时候做任何决定。
所以她现在很冷静。
只是,还没靠近就听见了前院传来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