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德殿内火光冲天。
但这火不是梁山贼寇放的,而是赵佶自己点的。
“烧了!都烧了!朕的《瑞鹤图》,朕的《芙蓉锦鸡图》统统烧了!”
赵佶披头散发,平日里那双握笔作画的手,此刻正发疯似的把一卷卷价值连城的书画往火盆里扔。
火舌舔舐著那些传世墨宝,化作黑色的蝴蝶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乱舞。
“朕的东西,就算是毁了,成灰,成烟,也绝不留给那个武松当擦屁股纸!”
赵佶一边扔,一边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道君皇帝的风度。
他心疼的不是这万里江山,不是那满城百姓,而是这些他视若性命的玩物。
大殿的门被人撞开。
贴身太监梁师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跑丢了,脑门上全是血。
“官家!别烧了!城门宣化门开了!”
赵佶手里的画卷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开开了?张叔夜呢?禁军呢?”
“张叔夜降了!高太尉和蔡太师被活剐了一千多刀,就在城门口,守军吓破了胆,没人敢拦那活阎罗!”
梁师成扑过去抱住赵佶的大腿,急得嗓音都劈了叉:“官家,快走吧!再不走,那武二郎就要拿您的人头做酒碗了!”
赵佶猛地打了个激灵。
想到高俅被剐成骨架的惨状,他裤裆里一热,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走?往哪走?四门都被封了,天上还有那能炸雷的妖法,朕朕能飞出去不成?”
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官家,还有一条路。当年太祖建这皇城时,在大庆殿下修了一条直通城外废弃道观的排水暗渠,也就是水沟。”
“水沟?”赵佶瞪圆了眼,那是排污秽之物的,只有老鼠和臭虫才走那里。
“这时候了还管什么体面!”梁师成急了,上手就要扒赵佶身上的龙袍:“穿着这身明黄皮,出去就是个活靶子!换上!换杂役的衣裳!”
几名心腹太监七手八脚,硬生生把赵佶身上那件象征至高权力的龙袍扒了下来,随手套上一件满是馊味和油渍的灰色粗布短打。
赵佶闻著那衣服上的酸臭味,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捂著嘴不敢吐出来。
“走!”
一行人像是见不得光的耗子,避开前殿的喧嚣,钻进了大庆殿后方一处隐蔽的夹墙。
掀开厚重的石板,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积攒了百年的污泥和死老鼠的味道。
赵佶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腿肚子转筋。
“官家,请吧。”梁师成在后面推了一把。
大宋的皇帝,文采风流的道君,此刻像条狗一样,手脚并用爬进了那条肮脏的甬道。
这里没有光。
只有膝盖在粗糙石板上摩擦的剧痛,和手掌按在黏糊糊不明物体上的恶心触感。
“呜呜太臭了我受不了了”
跟在最后面的一名姓刘的贵妃,平日里娇生惯养,被这环境吓得崩溃大哭。
哭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前面的梁师成脸色骤变。
他停下爬行,转身爬到刘贵妃身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股森冷的寒意。
“娘娘,忍一忍。”
“我不我要出去我要回宫”
咔嚓。
一声脆响。
哭声戛然而止。
梁师成收回掐断女人脖子的手,冷冷地说道:“死了就不臭了。”
前面的赵佶听得清清楚楚,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哪怕咬出了血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怕这个平日里对自己卑躬屈膝的奴才,也会毫不犹豫地扭断自己的脖子。
就在这时。
轰!轰!轰!
头顶的石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大团大团的泥土和灰尘簌簌落下,砸在赵佶的背上和脸上。
那是极其沉重、密集的闷响,像是无数把铁锤在敲击地面。
“这是”赵佶吓得抱住头,趴在污泥里一动不敢动。
梁师成贴著墙壁听了听,脸色惨白如纸。
“是马蹄声。是重甲骑兵。”
“就在我们头顶上。那是皇城广场。”
赵佶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
头顶上,仅仅隔着几尺厚的土层,武松的铁骑正在践踏他最神圣的宫廷广场。
那些马蹄每一下撞击,都像是在狠狠踩踏他的脸,踩碎大宋百年的尊严。
他在地下像蛆虫一样爬。
那个人在天上像神魔一样踏。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屈辱,像毒蛇一样钻进赵佶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什么流寇,而是一场专门针对他的浩劫。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亮。
那是出口。
几个人狼狈不堪地从枯草丛生的洞口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气。
这里是城南的一座破败道观,四周静悄悄的。
“什么人!”
一声厉喝传来。
紧接着,数十把钢刀架在了赵佶的脖子上。
“别动手!别动手!是是官家!”梁师成举着手里的一块令牌嘶吼。
那群士兵一愣,随即看清了那个浑身恶臭、满脸泥污的人,竟然真的是当今天子。
“臣皇城司指挥使,救驾来迟!”为首的将领慌忙跪下。
这是早早安排在此接应的最后一支亲信卫队。
赵佶腿一软,瘫倒在士兵怀里,看着这几十个残兵败将,眼泪又下来了。
“活活下来了”
他颤颤巍巍地转过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壮丽的汴梁城。那里曾是他的家,他的天堂。
“武那个姓武的”赵佶牙齿打颤,问出了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名字,“他在哪?”
皇城司指挥使面露苦涩,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皇宫正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筑——大庆殿。
此时,正午的阳光照在那金色的琉璃瓦上。
一面漆黑如墨的大旗,正缓缓在皇宫的最高处升起,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颜色,霸道地遮住了大宋的天空。
“陛下,快走吧。”指挥使声音低沉:“武贼已经坐进金銮殿了。”